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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興大陸 第288章

作者:洛洛蛋炒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24 06:01:48

沙灘上的搏殺早已脫離了“纏鬥”的範疇,更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貓鼠遊戲。

銘安……或者說,此刻佔據這具身體的“淵”,身形飄忽如鬼魅,衣袖間不斷有禦紙飛出,或化作鋒利的紙刃直刺要害,或纏成繩索束縛商人的動作。

更有幾張薄如蟬翼的紙頁悄悄繞到商人身後,紙麵上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符文,像貪婪的蛛絲般試圖纏繞上商人周身那縷微弱卻頑固的天道之力。

墨家商人的臉色早已沒了最初的鎮定,握著長劍的爪子不斷顫抖,劍身上的青芒黯淡了大半,那是天道之力被禦紙不斷抽取的徵兆。

每一次格擋,都能感覺到體內那股淩駕於靈力之上的力量在流失,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豸在啃噬他的經脈。

嘶吼著揮劍劈向“淵”,劍鋒帶著破風的銳響,卻總能被對方以毫釐之差避開,隻斬落幾片飛舞的禦紙,而那些紙頁落地的瞬間便化作齏粉,下一秒又有新的禦紙從“淵”袖中湧出,永無止境。

“噗嗤——”

終於,在商人一個踉蹌的間隙,“淵”的身影驟然出現在他身後,凝聚的禦紙化作一道細長的光刃,毫無阻礙地擊穿了商人的心臟。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淵”的衣擺上,像綻開了一朵妖異的紅梅。

沒有立刻收回手,反而順勢將幾張早已備好的禦紙貼在商人胸口的傷口處,紙頁瞬間吸附在血肉上,金色符文瘋狂閃爍,貪婪地抽取著商人瀕死之際最後逸散的天道之力。

可就在禦紙即將完成抽取的剎那,商人的眼中突然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光芒,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淵”,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想抽走天道之力?做夢!”

“轟——!”

劇烈的爆炸聲驟然響起,商人的身體在原地炸開,血肉與碎骨夾雜著殘餘的靈力四處飛濺。沙灘被炸開一個深坑,煙塵瀰漫,灼熱的氣浪將周圍的沙粒都烤得發燙。

“淵”早已在爆炸的前一秒瞬移到數丈之外,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細小血沫,臉上沒有絲毫驚惶,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嫌棄。

“原來隻是一具傀儡嗎?真是無趣……”輕輕笑著,爪尖撚起一縷逸散的靈力,感受著其中微弱的天道氣息,微微蹙眉,“不過本體倒是元氣大傷,這具身體的損耗,恐怕一百年內都別想有半分長進了。”

話音落下,轉過身,慢悠悠地朝著長贏的方向走去。

長贏依舊僵在原地,目光渙散地落在爆炸後的深坑處,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淵”那句“我也是銘安”,混沌得找不到一絲清醒的縫隙。

“淵”走到他麵前,圍著他緩緩轉了起來,腳步輕盈,像個打量新玩具的孩子。

鹿耳隨著轉身的動作輕輕顫動,毛茸茸的耳尖掃過長贏的手臂,帶來一絲熟悉的癢意。

那是以前銘安總愛用耳尖蹭他時的觸感,可此刻落在長贏心上,卻隻剩刺骨的陌生。

轉了三圈,見長贏依舊毫無反應,“淵”終於停下腳步,伸出一根爪子,輕輕戳了戳長贏的腰側。

那觸感像一片雪花落在滾燙的麵板上,瞬間刺破了長贏意識裡的混沌迷霧。

“你在害怕我嗎?”

“淵”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刻意裝出來的怯懦,尾音微微顫抖,配上那張仰頭望過來的、帶著無辜表情的臉,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長贏因震驚而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像被無形的手攥緊,視線終於從遠方的虛空抽回,死死聚焦在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上。

還是那張臉,眉眼彎彎,鼻樑小巧,唇瓣的弧度可愛得讓人心頭髮軟;還是那對毛茸茸的鹿耳,隨著他歪頭的動作輕輕顫動,耳尖泛著淡淡的粉色。

可那雙眼睛裏,卻再也映不出半分他所熟悉的溫柔,那片純粹的猩紅像兩簇燃燒的鬼火,深不見底,裏麵翻湧著的隻有戲謔、冷漠,以及讓他感到徹骨寒意的陌生。

“我見猶憐”的樣子,裝得惟妙惟肖,連指尖戳在腰側時的力道,都模仿著銘安以前撒嬌時的輕佻。

可長贏剛剛才親眼見證,這副精緻皮囊下的靈魂,是如何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戲謔,將一個強大的敵人逼至自爆,又如何在爆炸的餘燼中,輕描淡寫地評價著“無趣”。

“你……”長贏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喉嚨裡紮著,發出的聲音比海邊的枯木還要乾澀嘶啞,“……是誰?”

沒有回答“淵”的問題。

他不是在害怕。

恐懼這種情緒,早在銘安倒在他懷裏、身體一點點變冷的那一刻,就被更深沉的絕望與空洞徹底吞噬了。

他隻是……無法將眼前這個自稱為“淵”、言行舉止都透著邪異的存在,與他心中那個用生命為他點燃光亮、會溫柔地叫他“長贏”、會為他擋風遮雨的銘安,聯絡在一起。

那雙猩紅的眼眸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動了一下,似乎對長贏的反應感到有些新奇。

收回戳在長贏腰側的指尖,歪著頭,用一種天真又殘忍的語氣,輕笑著反問:“我不是已經說過了麼?”

聲音裡裹著一絲刻意營造的委屈,尾音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就是銘安啊。”

話音剛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語氣卻陡然變得惡毒:“哦!你是說那個小蠢貨嗎?那個‘溫柔’的銘安——他不是被你殺死了嗎,就在剛剛……”

“那個‘溫柔’的銘安,他不是被你殺死了嗎,就在剛剛……”

這句話狠狠刺穿了長贏最後的麻木。

碧藍的眼眸中,原本死寂的空洞瞬間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那怒火比剛才麵對墨家商人時還要濃烈百倍,幾乎要從瞳孔裡噴薄而出。

“吼——!”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他喉嚨裡爆發出來,尾巴上懸浮的三道金屬環驟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刺目的銀白色電弧在環與環之間瘋狂跳躍,劈啪作響,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起來。沙灘上的砂礫被無形的氣壓碾碎,化作細小的粉末,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寸草不生的微小真空地帶,連海風都被這股狂暴的力量逼退。

“閉嘴!”

長贏猛地抬起爪子,一把扼住了“淵”的脖頸,指尖的利爪幾乎要嵌進那溫熱的皮肉裡。

將“淵”整個人從地麵上提了起來,手臂青筋暴起,卻又死死地控製著力道。

他怕,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捏碎這具承載著銘安最後痕跡的身體。

“不準你……用他的臉,說出這種話!”長贏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萬年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卻又充滿了無法遏製的顫抖與憎恨。

死死地盯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猩紅眼眸,彷彿要將自己的目光化作利刃,刺穿這層熟悉的皮囊,看清裏麵那個怪物的真麵目,“吾王……是為救吾而死!不是吾殺了他!你這個……怪物!”

“你難道要再殺我一次嗎?”

“淵”被扼著脖頸,卻沒有絲毫窒息的痛苦,反而微微仰起頭,眼裏迅速泛起了一層水霧,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像是下一秒就要滾落。

如果不是嘴角那抹肆無忌憚、帶著挑釁的笑,這副模樣恐怕真的會和以前受了委屈的銘安一模一樣,讓人忍不住心疼。

可就是這雙猩紅眼眸裡泛起的水霧,與嘴角那抹毫不掩飾的笑意,形成了一種極致的、扭曲的對比,像兩把鋒利的尖刀,同時剜著長贏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再殺我一次嗎?”

這句輕飄飄的反問,卻比千鈞巨石還要沉重,狠狠砸在長贏搖搖欲墜的理智上。

扼住對方脖頸的爪子,虎口處青筋暴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那看似脆弱的脖頸捏碎。

可這隻足以開山裂石、曾一拳轟退墨家商人的爪,此刻卻在劇烈地顫抖,每一次顫抖都像是在與自己的本能對抗。

殺了他?

這個念頭如瘋長的野草般瞬間佔據了整個腦海,瘋狂地叫囂著。

殺了眼前這個怪物,為他的王復仇,讓銘安的身體不再被這樣骯髒的靈魂玷汙,讓他的王得以安息。

可是……手上傳來的,是銘安真實的體溫,溫熱的,帶著他熟悉的氣息;眼前看到的,是銘安的容顏,每一寸輪廓都刻在他的靈魂裡,是他朝思暮想、願意用生命守護的模樣。

哪怕靈魂已經不同,但這具身體,是他的愛人留在這世間唯一的痕跡,是他僅剩的、與銘安有關的念想。

他怎麼能……怎麼敢下手?

“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長贏的聲音像是從胸膛深處擠壓出來的困獸悲鳴,充滿了血腥味與絕望。

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半分,指腹輕輕蹭過“淵”脖頸處細膩的麵板,那觸感熟悉得讓他心臟抽痛,可眼中的殺意卻愈發濃烈,與無盡的痛苦糾纏在一起,幾乎要將他自己的靈魂撕裂,“把他……還給我……”

“淵”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動搖,伸出指尖輕輕拍了拍長贏的爪子,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嘲諷。

笑著說道:“我說了,我就是銘安。不過……是另一種銘安。”

頓了頓,眼神飄向遠方的海平麵,語氣裡難得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那小蠢貨太膽小了,他把每一世輪迴裡那些骯髒的、痛苦的記憶全都保留了下來,日日夜夜在他的內心深處撕扯著他,疼得他喘不過氣,所以我就誕生了……估計現在啊,他應該在我們識海那條河邊,蹲在地上踢石頭呢。”

“我們各自掌握一半的記憶,他記得那些溫柔的、美好的,我記得那些黑暗的、痛苦的。備不住等哪天他想通了,又會從識海裡出來,重新佔據這具身體呢。”

“淵”繼續說著,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你……在胡說什麼……”長贏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氣音。

猛地鬆開了手,任由那具熟悉的身體重新落回地麵。

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彷彿想與眼前這個顛覆他所有認知的存在拉開距離,可目光卻死死地鎖在“淵”的臉上,不肯移開。

他怕,怕自己一轉身,連這張熟悉的臉都看不到了。

“把他還給吾……現在!馬上!”他依然在命令,語氣卻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乞求。

如果……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他的王,就還沒有真正地死去,隻是暫時躲在了識海裡。

這個念頭像一劑劇毒的解藥,瞬間麻痹了他的憎恨,讓他無法再對眼前的“淵”揮出致命的一擊。

“淵”坐在地上,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被長贏抓皺的衣領,動作優雅,卻又帶著一種與銘安截然不同的慵懶。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就出來了……可能是剛才身體受到致命傷,觸發了防禦機製吧。”

抬起頭,猩紅的眼眸裡映著落日的餘暉,像是蒙上了一層橘紅色的紗,“不過他什麼時候回來,我也不知道……或許明天,或許明年,或許……永遠都不會了。”

“所以世人都喜歡溫柔的他,而厭惡現在的我……是嗎?”

低下頭,爪子輕輕摩挲著衣袖上的褶皺,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可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啊,而且明明我也沒有做什麼壞事……不過是替他承受了那些他不敢麵對的黑暗,替他殺了那些想傷害他的人罷了。”

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吹過,捲起他被血浸染過的衣角,獵獵作響。落日的餘暉將天空與海麵染成一片悲壯的橘紅,金色的光芒灑在沙灘上,將長贏高大的身影與“淵”纖細的身影拉得極長,兩道影子在濕潤的沙地上交疊又分離,顯得無比孤寂。

長贏看著坐在地上、整理著衣衫、擺出一副無辜姿態的“淵”,那張與銘安一般無二的臉上,卻再也找不到他所眷戀的半分神采。

沒有溫柔,沒有悲憫,隻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你和他……不一樣。”

長贏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去對抗那份足以將他淹沒的荒謬感。

碧藍的眼眸裡,怒火與殺意漸漸褪去,被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悲哀所覆蓋。

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在“淵”的麵前投下了一片濃重的陰影,將那抹橘紅色的餘暉都擋在了外麵。

“吾王……他會為了一朵將謝的花而停步,蹲在花前輕輕拂去花瓣上的塵土,嘆息著說‘再開一會兒好不好’;他會因為一隻受傷的飛鳥而難過,小心翼翼地捧著它,用靈力一點點修復它的翅膀,哪怕自己因此耗損心神。”

長贏的視線如刀鋒般銳利,死死地鎖著那雙猩紅的瞳孔,彷彿要將自己對銘安的所有記憶,都通過這道目光傳遞過去,讓他明白他們之間那無法逾越的鴻溝。

“而你,”

頓了頓,聲音裡的憎惡幾乎要凝成實質,像冰冷的霜雪,一點點覆蓋住他眼底的悲哀,“你用他的手殺戮,用他的臉嘲弄死亡,用他的聲音……說出最惡毒的謊言,將他用生命守護的溫柔,踐踏得一文不值。你們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淵”整理衣衫的動作頓住了,抬起頭,猩紅的眼眸裡第一次沒有了戲謔與嘲諷,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看著長贏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哀,突然輕輕笑了起來,笑聲裏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溫柔?那是最沒用的東西。他就是因為太溫柔,才會一次次受傷,一次次被人利用,最後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那是他的選擇。”長贏打斷了他,聲音堅定得不容置疑,“吾王的溫柔,從來都不是軟弱,是他在看透了世間黑暗後,依然選擇守護光明的勇氣。而你,不過是躲在黑暗裏,啃食著他痛苦記憶的怪物。”

沙灘上陷入了長久的寂靜,隻有海風的呼嘯聲與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在空氣中交織回蕩。落日漸漸沉入海平麵,最後一縷餘暉也消失殆盡,天地間隻剩下一片濃重的暮色,將兩獸的身影籠罩在黑暗裏,模糊了他們臉上的表情,隻留下兩道孤寂的影子,在沙灘上靜靜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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