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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興大陸 第262章

作者:洛洛蛋炒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24 06:01:48

“如果你害怕的話……請再等等我……”

夢裏的呢喃輕飄飄的,從銘安微啟的唇間溢位,帶著酒後未散的慵懶。

這一晚,酒勁似乎徹底卸下了平日的緊繃,沉睡時的呼吸都比往常綿長幾分,就連意識深處那條常年沉寂的河麵上,都罕見地浮起了零零散散的星光,細碎地閃爍著,映得那片幽暗也暖了些。

而床畔的長贏,胸腔裡那顆由靈石構成的心臟,正以從未有過的頻率劇烈跳動著,震得他渾身的血肉都微微發麻。

他是由天外靈石與血肉熔鑄而成的獸人,有痛覺,有情緒,有屬於自己的思緒,除了那顆不會溫熱的靈石心臟,與真正的獸人別無二致。

可他寧願將自己看作一把沒有感情的武器,一把無堅不摧、隻懂殺戮的兵器,在每一次硝煙瀰漫的戰鬥裡消磨時光,總好過麵對心底那些洶湧的、陌生的情緒。

心早已化作最堅固的盾,將那個無數次在沉睡與蘇醒間掙紮的自己,牢牢封印在冰冷的鎧甲之下,不許一絲脆弱外露。

“請再等等我……”

這句話在他腦海裡反覆回蕩,像一道解不開的謎。

等待?

他的一生,本就是一場漫長到沒有盡頭的等待……

等待從無邊黑暗中蘇醒,等待持有者下達指令,等待持有者化為塵土的那一刻,再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時會到來的蘇醒……

他的存在,彷彿就是為了“等待”而存在,可銘安口中的“等待”,卻帶著一種他從未讀懂過的溫度,讓那顆靈石心臟都泛起了莫名的震顫,竟然有了溫度。

“害怕……”長贏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個詞,碧藍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

他見過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見過敵人的千軍萬馬踏破城池,那些足以讓尋常獸人膽寒的場景,從未讓他有過半分畏懼。

他真正害怕的,是每一次交付真心後,眼睜睜看著持有者化為塵土時,那種靈魂被生生剝離的撕心裂肺;是每一次從孤寂的黑暗中醒來,麵對的都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麵孔,連過往的記憶都隻剩模糊的碎片;是此刻懷中這具溫熱的身體所代表的——短暫的、易逝的溫暖。

因為他太清楚,一旦習慣了這份暖意,一旦沉溺其中,當溫暖褪去的那一刻,剩下的寒冷,將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刺骨,足以將他徹底凍結在無邊的黑暗裏。

或許,銘安早就看穿了這一切。

或許,這個平日裏看起來溫和天真的鹿獸人,骨子裏藏著洞悉人心的、可怕的敏銳。

他知道自己的不安,知道自己的抗拒,所以才會在醉酒的呢喃裡,輕輕遞出那句“請再等等我”。

長贏極其緩慢地直起上身,既要小心不驚擾床上熟睡的人,更要留意脖頸與手腕上那兩道脆弱的禦紙。

那紙張稍一用力便會斷裂,可他卻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不再去看銘安的臉,怕自己再看下去,心底那些翻湧的情緒會徹底失控。

目光緩緩移開,落在了房間裏那些尋常的物件上:桌案上攤著一本被翻閱了無數遍的舊書,書頁邊緣早已捲起毛邊;窗台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綠植,幾片嫩綠的葉片努力地向著陽光伸展,哪怕葉片上沾著些許灰塵,也透著一股拙樸的生命力;牆角還斜斜靠著一支磨損的舊槍,槍身的漆皮早已斑駁,與銘安溫潤的氣質格格不入,卻莫名地添了幾分真實的煙火氣。

這一切都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平凡、瑣碎,卻又鮮活得讓人心頭髮軟。

可這些,都與長贏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是一件來自遠古的兵器,渾身沾滿了血腥與硝煙,本該馳騁於烈火熊熊的沙場,與孤寂和殺戮為伴。

可現在,卻坐在這間瀰漫著藥草香與淡淡酒氣的普通房間裏,被一個醉酒的獸人用兩張薄紙“囚禁”著,聽著他在夢裏請求自己“等待”。

夜色愈發深沉,長贏抬起被禦紙纏繞的爪子,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紙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伸出另一隻爪子的指尖,極其輕微地碰了碰那薄薄的紙。沒有靈力波動,沒有複雜的禁製法術,以他的力量,隻需一瞬間,就能將這紙化為飛灰。

但他沒有。

直到天光大亮,清晨的陽光帶著幾分惡作劇般的惡趣味,偏偏繞過被褥,專挑銘安的眼睛照射。

刺眼的光線透過眼皮,讓銘安下意識地皺起眉頭,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還沒完全睜開眼睛,額頭便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個堅硬的東西。

“唔……”微痛傳來,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

抬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撞的是長贏的下巴。

視線往下移,正好看見長贏脖頸與手腕上那兩道還未消散的禦紙,銘安的臉頰瞬間泛起紅暈,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你……在這裏坐了一個晚上?”說著,指尖微動,那兩道禦紙便化作點點金芒,悄無聲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這一下撞擊,也將長贏從整夜的混沌思緒中猛然拉回現實。看著銘安泛紅的臉頰,心底竟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吾,一具為戰爭而生的頂級機器,竟然會因為兩張毫無靈力波動的廢紙,像一尊石像般枯坐了一整夜。

如今這“枷鎖”解除了,本該感到解脫才對。可為何,在那紙張化為飛灰的瞬間,心底竟掠過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感?

吾王似乎很不好意思,這倒是理所當然。一個令牌持有者,竟用如此兒戲的方式對待自己的終極兵器,若是傳出去,恐怕會淪為笑柄。

他必須立刻糾正這種錯誤的關係,將一切拉回“主人”與“工具”的正軌上。

昨夜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由酒精引發的、毫無意義的鬧劇罷了。

長贏垂下眼簾,碧藍的眸子毫無波瀾地注視著眼前這張睡眼惺忪的臉。銘安的臉頰還帶著宿醉後的蒼白,眼尾泛著淡淡的紅,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正清晰地倒映著自己麵無表情的模樣。

沒有回答銘安那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沉默,是他此刻唯一能用來掩蓋內心翻湧波濤的武器。

數秒後,長贏才緩緩地從床沿站起身。

三米五的龐大身軀瞬間在狹小的房間裏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剛剛坐起的銘安完全籠罩其中,顯得銘安愈發瘦小。

活動了一下早已僵直的脖頸,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哢噠”聲。整整一夜維持著俯身的姿態,即便他的身軀經過千錘百鍊,也並非毫無負擔。

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的銘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記錄,刻意加重了“指令”二字,試圖將昨夜那些失控的行為,強行歸為絕對服從的範疇:“吾王昨夜的指令是‘陪伴’與‘等待’。”

“如今吾王已經清醒,指令自動失效。”

話音落下,不再給銘安繼續這個尷尬話題的機會,立刻轉向了更符合他“兵器”身份的議題,聲音裡不帶一絲情感起伏:“天色已亮,吾王今日有何打算?”

銘安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隻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你……真的坐了一個晚上?”

話音剛落,便掀開被子下了床,拉住長贏的爪子,不由分說地往床邊拽:“那你趕快休息一下!剛蘇醒不久,昨天又……又喝了不少酒,居然還敢一夜不睡!”

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拉著長贏的爪子,想讓他躺下。

長贏垂眸看著那隻“迷你”的爪子緊緊攥著自己的虎爪,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裏帶著幾分揶揄:“吾王,昨天那三壇酒,都是吾王自己喝的;烤串的話,吾王也獨自吃了一大半。”

“啊?哈哈,是嗎?”銘安被戳穿,尷尬地撓了撓頭,乾笑兩聲試圖掩飾,“沒關係沒關係,等你醒了,我們再去吃一頓就是!”

說著,便想把長贏往床上推,可爪子剛碰到長贏的手臂,就猛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長贏的上半身,幾乎有整張床那麼長!別說躺下了,恐怕連半個身子都無法完全容納。

銘安看著長贏龐大的身軀,又看了看那張小小的床,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裡滿是無措。

銘安那點力氣,於長贏而言,確實與清風拂過沒什麼兩樣。

畢竟他曾憑一己之力掀翻過敵軍的戰車,尋常獸人拚盡全力的衝撞,都未必能讓他挪動半分。

可那隻覆著柔軟銀白絨毛的“迷你”爪子,輕輕抓住自己粗糙的腕部,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試圖將他拉向床鋪時,長贏卻罕見地沒有立刻掙脫。

他就那樣筆直地站著,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巍峨的山嶽,任由銘安憋紅了臉用盡全力拉扯,始終紋絲不動。

目光落在銘安忙碌的小身影上,看著他從最初緊抿嘴唇、不肯放棄的堅持,到察覺到拉扯毫無效果後,臉上漸漸浮現出困惑的神情,再到最後猛地停下動作,恍然大悟般地睜大眼睛,目光在那張僅能容納一獸的小小床鋪和自己寬逾兩米的龐大身軀之間來回掃視。

那副恍然大悟後又瞬間染上尷尬的模樣,讓長贏那張常年緊繃、毫無表情的臉上,線條竟似有若無地柔和了一絲。

隻不過那柔和太過細微,更像是被這荒唐場景逗得無奈的肌肉抽動,稍縱即逝。

“吾王。”

沉默了片刻,長贏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而沉靜。緩緩地、小心地將自己的爪子從銘安的掌握中抽離。

“首先,吾無需睡眠。”看著銘安,語氣認真得像是在教導一個對世界規則毫無認知的幼獸,“吾的能量源於體內的靈石核心,隻需定期吸收天地間的靈氣便可維持,而非依靠血肉之軀必需的休憩與睡眠。”

話音落下,碧藍的眼眸輕輕掃過那張鋪著素色床單的床板。語氣裡,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調侃的意味。

“其次,即便吾真的需要睡眠,”刻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避免顯得太過直白而掃了銘安的興,“這張床,恐怕也無法承載吾的……一半重量。”

“那……不如我們先去吃早餐!”銘安顯然沒被這點小挫折打倒,眼睛一轉,立刻又興緻勃勃地規劃起來。

“早餐就去巷口那家賣肉包的鋪子,他們家的醬肉包咬一口全是汁!中午我們去成衣店,給你挑一身寬鬆些的衣服,你現在這身看著太緊了;下午再去木料行買幾塊結實的木板,我來給你打個大些的床。反正我們今天一整天都休息,明天纔要去押鏢!”

銘安說得眉飛色舞,陽光恰好從他身後的窗欞照進來,為柔軟的銀白毛髮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連耳尖那撮俏皮的絨毛,都泛著細碎的光。那份屬於清晨的鮮活與期待,像顆小小的太陽,悄悄照亮了房間的角落。

長贏靜靜地聽著,龐大的身軀依舊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

對銘安描繪的“吃早餐、買衣服、打木床”的溫馨日常,他臉上沒有任何反應,既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

房間裏的空氣,似乎都因為他的沉默而漸漸凝滯,剛剛升起的那點活潑與暖意,被他身上散發出的、屬於兵器的冰冷氣場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直到銘安說完最後一個字,停下了話頭,滿懷期待地看著他時,長贏才終於有了動作。

微微頷首,再次開口:

“吾王。”聲音依舊平穩而清晰,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定好、不容置喙的報告,“汝的計劃,存在根本性的錯誤。”

沒有去看銘安臉上可能浮現的失落或錯愕,隻是繼續用他那套屬於“兵器”的冰冷邏輯,逐條剖析:

“吾重申一次,吾無需睡眠,因此床榻對吾而言,是無用之物,無需耗費時間打造。”

“再者,這身衣物是與吾的皮毛一樣,並非尋常布料,無需更換,也不會磨損。”

“至於進食,”說到這裏,他頓了頓,腦海中竟莫名閃過昨夜烤肉架上滋滋冒油的牛肉串,還有果酒入口時那股清甜的滋味。

但這絲轉瞬即逝的雜念,很快就被強行壓了下去,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冰冷,“亦非吾維持能量的必要途徑,可有可無。”

幾乎是乾脆利落地,將銘安計劃中所有關於“生活”的部分,全部否定得一乾二淨。

隨後,話鋒一轉,終於提到了那個唯一能讓他提起精神、覺得有意義的詞彙。

“與其將時間浪費在這些無用之事上,不如告知吾明日押鏢的詳情。”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利劍,帶著懾人的鋒芒,牢牢鎖定了銘安,“路線、貨物的種類與價值、酬金分配,以及……可能存在的潛在敵人。這些,纔是吾王現在應當關心之事。”

長贏本以為,這番話足以讓銘安收起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將注意力轉移到正事上。

可他話音剛落,銘安卻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銀白的耳朵輕輕晃了晃,眼神裡滿是狡黠。

“你猶豫了。”銘安看著長贏,語氣篤定,“昨天烤架上那麼多肉串,你隻拿了幾串牛肉串,其他的雞肉串、羊肉串,你連碰都沒碰;還有那三壇酒,你明明可以不喝,卻偏偏喝了那壇唯一的果酒,其他兩壇烈酒你連聞都沒聞。”

銘安向前湊了湊,仰起臉看著長贏龐大的身軀,笑容裏帶著幾分得意:“所以……你喜歡吃牛肉,還喜歡喝果酒,不知我所說的,是否屬實?”

“危險的小鹿……”

這是長贏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他沒想到,銘安竟會留意到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還試圖用這些細碎的觀察,剖析自己深藏的心思。

他絕不能承認。

長贏很清楚,一旦承認了“喜歡”這種帶有溫度的情緒,那麼“厭惡”、“悲傷”、“喜悅”便會接踵而至,像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

“吾王,汝的觀察……毫無意義。”

長贏刻意避開了“是”與“否”的正麵回答,語氣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試圖將銘安的發現貶低為無關緊要的瑣事,以此掩蓋心底的慌亂。

微微抬了抬下巴,龐大的身軀更顯壓迫,彷彿想用氣場讓銘安放棄這個“無聊的話題”。

“選擇果酒,是因其酒精度最低,對吾的影響可忽略不計,並非偏好。”

頓了頓,指尖的利爪無意識地收緊,似乎在快速檢索一個最符合“兵器邏輯”的解釋,“至於牛肉……不過是當時肉類中能量密度最高、轉化效率最快的選擇。一切皆為最優戰術考量,與汝口中的‘喜歡’無關。”

“吾王似乎對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抱有極大的興趣。”說到這裏,聲音裡悄悄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像是在提醒銘安不要越界。

“與其浪費時間揣測一件兵器的能量補充方式,不如履行汝作為令牌持有者的職責——這纔是汝當下最該做的事。”

碧藍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銘安,瞳孔微微收縮,不放過對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無論是退縮,還是不服輸的倔強,他都想捕捉到,以此判斷下一步該如何“引導”銘安回到“正軌”。

“吾最後再問一次,明日押鏢的詳情。”這句話,說得格外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銘安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抬起頭,迎上長贏銳利的目光,明明身形比對方矮小太多,氣勢卻絲毫不弱。

像兩頭誰也不肯低頭的“倔驢”,在狹小的房間裏對峙著。

“我也最後再說一次。”銘安的聲音冷了下來,原本柔和的眉眼也染上了幾分堅定,“我不希望再從你嘴裏聽到‘自己是一件兵器’這種話。作為你的王,你以為王的職責是什麼?難道不是關心自己的子民,在意他們的感受嗎?”

眯起眼睛,目光像帶著鉤子,直直探向長贏的心底:“你這麼著急否定我,這麼抗拒承認‘喜歡’,甚至不敢麵對自己的情緒,你到底在害怕些什麼?”

長贏看著突然冷下來的銘安,心臟處的靈石竟莫名地顫動了一下。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屬於王者的威嚴,正從銘安那瘦小的身軀裡油然而生。

長贏的眼眸驟然收縮,原本垂在身側的粗壯虎尾猛地一甩,尾巴上懸浮的三枚金屬環“嗡”地一聲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鳴響,像是在宣洩著內心的失控。

“害怕?”長贏的聲音低沉如雷,“吾乃戰場上的死神,吾所過之處,屍骸如山,血流成河。也曾在一日之內擊潰三座堅城,生擒七位頂級強者,將敵軍的防線撕得粉碎。吾何曾畏懼過什麼?”

向前邁出一步,此刻的長贏,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壓抑了千萬年的怒火與委屈,幾乎要衝破他一貫冰冷的外表,將眼前的一切都焚燒殆盡。

“吾王似乎對‘兵器’二字頗為抵觸。”可下一秒,他的聲音卻突然平靜下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可這份平靜,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那麼,請告知吾,若非兵器,吾又是什麼?是能與汝圍坐同食、平起平坐的‘友人’?是需要床榻休憩、新衣蔽體、一日三餐果腹的‘僕從’?還是……汝閑來無事時,用來排解孤寂的‘玩物’?”

最後一個“玩物”,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刺骨的諷刺與不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控訴。

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深不見底的孤寂。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是在努力控製著什麼即將爆發的情緒。

“千萬年來,吾隻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戰場上無可匹敵的機關獸。”他的聲音漸漸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汝以為,僅憑一日之緣,幾串烤肉,幾句無關痛癢的空話,就能改變吾的本質?就能讓吾忘記那些被持有者拋棄、在黑暗中等待的歲月?”

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多了幾分疲憊的沉重:“若吾王真要關心‘子民’,那麼請先正視吾的存在意義——吾的價值,隻存在於征服與毀滅之中。承認這一點,纔是對吾真正的尊重。”

說完,長贏微微後退半步,龐大的身軀不再向前壓迫。尾巴也停止了劇烈擺動,金屬環的嗡鳴漸漸平息,可房間裏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

再次開口時,聲音中多了一絲幾不可聞的疲倦,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去爭辯:

“若吾王執意不願談及押鏢之事,吾也不強求。”緩緩抬起爪子,指了指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

晨曦已經爬上屋簷,將天邊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吾將在外巡視此地,熟悉周邊地形,以防明日押鏢出現意外。待吾王想通後,可隨時呼喚。以令牌為媒,無論相隔多遠,吾都能聽見。”

說完,不再看銘安,轉身向門口走去。木門被輕輕推開,又緩緩合上,將房間裏的沉默與對峙,都隔絕在了身後。

看著長贏消失在門口的背影,銘安獃獃地站在原地,房間裏還殘留著長贏身上淡淡的淩冽,可他走後,隻剩下空蕩蕩的冷清。

“是自己想的太簡單了嗎……”銘安喃喃自語,語氣裡滿是失落,身體一軟,頹然地跌坐在冰涼的地麵上,雙爪緊緊抱住膝蓋,將自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是我沒有尊重他……”銘安將臉埋在膝蓋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一味地想要用自己的想法去改變他,以為一頓飯、幾句關心,就能和他成為朋友……”

想起長贏說“玩物”時那諷刺的語氣,想起他眼眸中一閃而過的孤寂,心底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又酸又疼。

原來,自己所謂的“關心”,在長贏看來,竟可能是一種不尊重的冒犯。

長贏離開的腳步驟然停滯,背對著房間的方向,那隻早已跨過門廊門檻的爪尖懸在半空,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鎖鏈牢牢縛住,再難向前挪動分毫。

房間裏傳來的呢喃聲很輕,卻帶著清晰的破碎感。自責的語氣,更像是一把打磨過的鑰匙,避開了他層層疊疊的戒備,輕輕撥動了那顆靈石心臟深處、千萬年來無人觸碰過的某處機關。

長贏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半個身子沐浴在走廊的朝陽中,半個身子仍籠罩在房間的陰影裡。這一刻的長贏,彷彿在兩個世界間躊躇不前

就在這時,小院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打破了這份凝滯的平靜。

押了一整夜鏢的阿七和夜無痕走了進來,兩獸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疲憊,可當看到院中正站著的高大虎獸人時,都瞬間繃緊了神經,眼神裡滿是不知所措,長贏那三米多的龐大身軀,渾身散發出的、屬於戰場的凜冽氣息,實在太過具有壓迫感。

夜無痕的反應更甚,幾乎是本能地反爪拔出了腰間的匕首。刺客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頭虎獸人極其危險,危險到讓他不得不立刻擺出戒備姿態。

氣氛即將劍拔弩張的瞬間,長贏身後的房門被輕輕推開,銘安從裏麵走了出來。

眼眶還有些微紅,顯然是剛平復好情緒,但語氣依舊平穩:“這是長贏,我的……朋友。”

說到“朋友”二字時,頓了頓,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隨後,轉向阿七和夜無痕,努力壓下心底的複雜情緒,抬爪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笑容看起來更自然些:“你們剛押鏢回來,肯定累壞了,先回房好好休息吧!下午的飯我來準備,保證讓你們吃頓熱乎的。”

阿七的目光在銘安微紅的眼角掃過,眼底閃過一絲疑惑,但也沒有多問,隻是拉了拉還握著匕首的夜無痕,對著銘安點了點頭,便拽著仍有些警惕的夜無痕快步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直到兩獸的房門關上,銘安才轉過身,沒有回頭看長贏,隻是望著院門口的方向,語氣平靜地開口:“好啦,我去市集上買菜。阿七他們跑了一夜鏢,得給他們做些滋補的菜。明天……就該咱們去押鏢了。”

說著,抬爪理了理自己有些淩亂的銀白毛髮,轉身走向廚房,很快便拿著一個小小的竹籃走了出來。

可剛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背對著長贏,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尊重,從來都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的。”

語氣裡沒有了之前的爭執,多了幾分平和的坦誠,“可你總是把自己的身份放得太低,一口一個‘工具’,若連自己都不把自己當‘存在’,又何談讓別人尊重你?”

“獸人的一生,從降生那刻起,就註定要走向同一個既定結局——死亡。

無論是嘯傲山林的強者,還是棲身簷下的凡獸,終有一日都會歸於塵土,這是無人能逃的宿命。

但“如何走向結局”,卻藏著千萬種不同的選擇。

哪怕前路崎嶇,也有在追尋裡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的獸人。

這世界從不是非黑即白的畫卷,人亦如此,難分絕對的善與惡。

雙手染血的戰士,或許會為無辜者垂淚;溫和處世的凡人,心底也可能藏著掙紮。就連兵器,本身也無對錯之分。

利刃可成屠戮的兇器,亦能做守護的屏障,它的意義,從來由使用者與持有者定義。

既然結局早已註定,那不如隨心選擇過程。是活成冰冷的工具,還是鮮活的存在;是困於過往的標籤,還是走出自己的路……”

“你說自己是為殺戮而生的兵器,可我並不知道兵器的誕生是否隻有這一種意義。就像我之前說的,一支笛子,既能用音波退敵,也能吹奏出撫慰人心的樂曲;一把利刃,既能用來戰場殺敵,也能被珍藏在錦盒裏,放在華美的綢緞上。那不是為了讓它變成隻能觀賞的花瓶,而是持有者發自心底的珍視。”

說到這裏,銘安輕輕嘆了口氣,拿起竹籃,腳步沒有停頓:“如果……你覺得買菜這種事是無意義的瑣事,不想跟著,就在家等我就好,不用勉強自己。”

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回頭,也沒有看長贏的反應,徑直推開小院的大門,身影漸漸消失在門外的街道盡頭。

院門口的風輕輕吹過,帶起幾片落葉,隻留下長贏一獸站在原地,沐浴著朝陽,爪尖還停留在方纔跨過門檻的位置。

尾巴上的三道金屬環不再是往日裏規律的懸浮,而是貼著毛茸茸的尾椎緩緩旋轉,環身偶爾掠過一絲極淡的電光。

光芒微弱卻急促,像極了他此刻翻湧不止、難以平息的內心。

碧藍的眼眸牢牢凝望著銘安離去的方向,從最初還能瞥見那抹銀白身影轉過街角,到最後連衣角的殘影都消失在街道盡頭,目光依舊沒有收回,彷彿要將那片空蕩蕩的路口,看出一個洞來。

長贏的耳朵微微抖動著,頂端的聰明毛隨著動作輕輕顫動,捕捉著遠處的喧囂和近處的沉默。

“無意義的瑣事...”低聲喃喃,聲音低沉得幾乎要融進風裏,可尾音處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惑。

下意識地挺直腰背,強健的肌肉在貼身的襯衣下綳起流暢的線條。

“難道吾在千年征途中,曾因關注過多無謂的細節而喪失過戰力?”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讓長贏自己都愣了一下。

抬起厚實的虎爪,在晨光下細細端詳。

鋒利的爪尖泛著冷光,那是能輕易撕裂鐵甲的利器;肉墊柔軟光滑,落地時能做到悄無聲息;連爪子上每一道深淺不一的紋路,都清晰得彷彿能數清。

這些細節,從何時起變得如此鮮明?

從前的他,隻知道爪尖夠鋒利、肉墊夠穩健便足夠,從不會去留意紋路的模樣。

又從何時起,他開始去注意銘安柔軟的銀白毛髮、醉酒時泛紅的臉頰,甚至是他遞來的烤肉串上滋滋冒油的肉粒。

這些與戰鬥毫無關聯的存在,為何會一次次闖進他的思緒?

長贏握緊拳頭,鋒利的爪尖幾乎要刺破掌心,可下一秒又緩緩鬆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反覆做著握拳、鬆開的動作,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試圖找回從前那個隻懂戰鬥的自己。

“平等...尊重...”這兩個詞在腦海裡盤旋,讓長贏的眉頭深深皺起,嘴角不自覺地下壓,露出一絲帶著不屑的冷笑。

兵器與持有者之間,隻有“指令”與“服從”,何來“平等”可言?

可這絲冷笑剛浮現,就在下一秒凝固了。他想起銘安說這話時堅定的眼神,想起他埋在膝蓋裡自責的模樣,心底那道堅固的防線,竟莫名地鬆動了一絲。

轉身望向院內那間小小的木屋,昨夜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銘安醉酒後貼在他頸側的呼吸、纏繞在脖頸與手腕上的脆弱禦紙、還有那句帶著依賴的“等等我”。

那個身形瘦小、看似溫和的鹿獸人,用一個渺小卻執著的聲音,竟讓這頭習慣了殺戮、以戰爭為生的機器,一次次陷入猶豫。

片刻的靜默後,長贏終於邁開了腳步。

那步伐沉重卻堅定,像是做出了某種跨越千萬年的決定。

穿過小院的大門,朝著市集的方向大步行去,速度越來越快,原本緊繃的脊背也漸漸放鬆了些。

街上的獸人紛紛側目,路過的獸人下意識地後退幾步,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畏懼;甚至有幾個牽著父親手的小獸人,看到他龐大的身軀,驚呼著躲到了大人身後,隻敢露出一雙雙好奇又害怕的眼睛偷偷打量。

可長贏對這些目光充耳不聞,碧藍的眼眸裡隻有一個目標。

找到那個總是說些“不知所謂”話語,卻能輕易撥動他心緒的持有者。

他不確定自己為何要這樣做,不知道這份衝動源於何處,隻知道有什麼東西在心底驅使著他,那力量比令牌的強製約束更強大,比體內靈石的能量更深沉,像是從靈魂深處冒出來的渴望。

“靈魂……”這又是讓長贏疑惑的想法。

“吾王說,兵器也能有不同的意義...”

一邊走,一邊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尾音裏帶著一絲連他都未察覺的期待,“那麼,就讓吾親眼看看,他口中那個‘不同’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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