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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夢話 第31章

作者:騎鶴下揚州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3-16 01:27:41

屋外人聲喧嚷,笑語不休,一片觥籌交錯光景,屋內卻已靜了下來,方纔還堆聚於屋中的人盡數散去,將良宵美夜留予兩位新人。

分明是大好的日子,馮京卻覺周身力氣用盡般,麵上傾力維持的笑容終於慢慢卸下,他對著門恍惚一刻,某瞬竟似覺得耳畔愈漸遙遠的喧囂與他並無乾係。

新婦錦繡紅裳端坐於榻邊,他知曉,她在等待他掀開蓋頭。這一切並非他頭次經歷。

皇祐元年,他為三科狀元,簪花打馬經東華門,隻覺眼前盛世河山皆為他敞開,那時他揭開新婦的紅蓋,為那雙抬起的瀲灧水眸所驚艷,往後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直至次年王氏逝世前,他仍陷在一場繁華溫柔的夢裏。

彼時他以將作監丞通判荊南軍府事,回京後,拜太常丞,值集賢院,於他人眼中,他便註定了往後仕途一帆風順,艷羨的,阿諛的,欲與他相交的,交錯襲來,他看懂也僅為一笑。

他逐漸不與人交惡。旁人謂他好脾性,惟他自己知曉,他隻是覺不出許多事有何可去計較。

他的心裏到底空著一塊。

「不是的,其實是因為那支荷葉長得格外高,又恰巧長在岸邊,所以斜至岸上來了,那隻貓經常在池塘邊趴著,也不怕水的樣子,青蛙是那日恰好在那裏——」

她的眸子是鮮活的,生動的,無遮攔地望著他,連眼中的期待亦瞧得分明,她不會害羞地低下頭去,不會避諱與他直視,第一次不曾有,往後亦未曾有。於是他愣了一息,隨後笑了,不忍拂了她的期待。

「若我購下此畫,在下還有一個請求,想請畫師答應。」

馮京揭開那幕蓋頭,姣好的姿容自底下露出,雪膚桃腮,眉若遠山,柔波似的眼眸微微抬起,又垂落下去。

富清殊唇邊漾著抹淺淡的笑,輕問:“官人為何一言不發?”

馮京這才倏地意識到,自己竟盯著她癡了,而他腦中浮現的卻是另一人身著嫁裳的模樣。

“娘子容顏淑麗,襯得為夫黯然矣。”馮京微微一笑,將念頭從腦中驅散。

富清殊笑了:“妾身不知,官人原是巧嘴滑舌之徒。”

馮京將她手握了,道:“娘子不知,今後娘子便要與這巧嘴滑舌之徒共度此生了。”

麵前富清殊的臉騰地染上胭脂色,幾下掙不開他的手,燭光帳下,她的頭又低垂下去。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她提筆寫下兩句,被他看了,道:「此句寓意不好,二孃不若換兩句題。」

「為何?」她歪首,「隻是詩罷了,馮學士原來也信這些麼?」

他笑笑,並不辯解,提筆寫下另兩句:玲瓏雲髻生花樣,飄颻風袖薔薇香。

「分明沒有前兩句好,」她嘀咕,又搖首嘆道,「古人啊。」

馮京於是笑開,許多時候他並不清楚她話語裏的意思,也許因他性子使然,他未嘗去深究過,後來他回憶起,也許便在這些不曾深究的事裏丟失了她。

「若我是......我定會心儀於你。」

“官人,”富清殊的喚聲驚醒了他,他從思緒中抽神,聽她關懷道,“自上元節歸來後,官人總出神,在想些甚麼?”

馮京聞言歉然:“沒甚麼,隻些瑣事罷了。”他隻是又想起她與另一人簪花言笑的模樣,可他如何能言。

“是朝中之事麼?”富清殊問,“聽聞狄樞相近日離世,官家哀慟不絕,幾乎不能處理朝政,夫君是因此而憂神?”

“......算是罷。”馮京欲一筆帶過,又聽她道:“狄樞相乃國之棟樑,他的離去當為朝中憾事,妾身無法幫到夫君,自覺慚愧,隻盼夫君能少些憂思,莫傷了身體。”

「她是個很好的娘子,你會喜歡她。」拒他時,她亦曾如此道。

他望著富清殊關切的神色,依稀在她身上看見王氏的麵容,這二者竟一時令他難以分辨。

......那麼她呢,若她是甚麼,她才會心儀於他?

他未能聽清楚當時那句話,遂在往後成為心結,教他不禁時時刻刻去想。

「當世兄何時對繪畫起了興趣,我以為惟獨畫師才愛此類羊毫。」

朋友調笑道:「你不知曉,他近日不但於畫有興趣,於作畫之人也有興趣。」

「晦之!」

他不曾緊張過,羞怯過,乃至無措過,除卻涉及她之事。於是他變得在意,變得計較,變得不似從前,她卻是慣愛說笑之人,一麵叫他開心,一麵又叫他麵紅耳赤。

「馮學士,你目前臉上這個顏色,其實是可以調出來的,我調給你看。」她說著便去蘸顏料。

他羞意上湧,又惱她戲謔,轉身欲走,她忙追喚道:「我錯了!調不出來,調不出來的!馮學士!」

他從未在她麵前巧嘴滑舌過,縱巧嘴滑舌也比不過她。

他不禁想,若他當真能夠娶她為妻,生活是否比現下多許多歡樂,是否不再隻相敬如賓。

可他忘了,因她慣愛擺出言笑的樣子,他竟以為她不會難過,不會傷心。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她道:「白居易此詩,獨最後二句最佳。」

他非信這些,而是他欲共度此生者,大都如這兩句詩所言。

嘉祐二年,富清殊嫁與他的第二年,因病重纏綿榻前,多番醫治無效後,將他喚來。

“莫怕,會好起來的......”時值至今,他已不知還能說什麼,文章、書墨,他一生所習一切,換不來一條簡單的人命。也許王氏逝世那年他便已知曉,狀元如何,高官侯爵如何,在霎眼而去的生命前渺小無力至此。

富清殊搖了搖頭,抬起枯瘦的手,他伸手將之握緊。“官人......勿再為妾身憂神,妾身自知時日無多,隻願離去前......多看看官人。”

馮京潸然。

“我去後,官人......便娶了歐陽娘子罷。”富清殊道。

馮京一時惶然,欲張口,又難以開口,原來她早已知曉。“抱歉......是我負你。”

“官人何用道歉,官人何曾對我不好......官人待我仁至義盡,這一生能與官人有此夫妻緣分,清殊已知足。”

自嫁與他後,她未再以“清殊”二字自稱過,此刻重拾閨名,猶若拾起自己的年少芳華:“清殊少時,曾幻想過......要嫁與世間最好的郎君,後遇夫君,方知,原來夫君便是清殊最好的郎君......上蒼已待清殊不薄,清殊不敢再有奢望......”

她輕撫過他臉頰,為他拭去淚痕:“夫君的眼淚,是為我而流麼?”

“是......是......”馮京聲顫不止。

“往後,不能再陪夫君......彈琴作賦,為夫君......解憂消愁了。”

嘉祐二年六月,富氏卒,次年三月,朝廷敕令龍圖閣待製馮京知任揚州。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府君看,這揚州之景,比之汴京何如?”

登臨俯瞰,江水滔滔綿延東流,碧空與澄江於遙遙盡頭匯聚一線,近處舞榭歌台,參差人家,好一派繁盛耀目景象。

“汴京恢弘,坐擁九州之冠,揚州旖旎,卻為難得的溫柔之鄉,”馮京笑道,“無怪杜樊川言,‘十年一覺揚州夢’了。”

下了樓閣,轉去而州學巡視,揚州雖為富庶之地,然州學長年得不到修繕,有錢人家非讓子女去讀私塾,便是在家親自教導孩童,州學遂逐漸有名無實,惟前一任知州在任期間,下令整頓州學,延請名師,又出資修繕房屋,故這兩年恢復些氣象。

馮京作為知州前來,學官自於門前恭迎:“府君請。”

課室裡諸生正誦讀章句,郎朗之聲讓馮京憶起曾也如此寒窗苦讀的自己,十年過去,自己身上卻是換了幅景象。

他視至廳堂,見牆壁上林泉山石,峰巒秀起,枝如蟹爪下垂,而四壁雲煙變幻,竟為不同時令之景,遂覺耳目一新,問道:“這壁上之景為何人所畫?”

“是揚州畫師郭熙所繪,”學官答道,“去歲州學修繕完成後,知州請來郭熙為牆壁作以點綴,這四壁上的景緻皆為他所描畫。”

“郭熙,”馮京沉吟道,“我聽過此人,據聞他筆下山石多狀如捲雲,故也謂‘捲雲皴’。”

“是,這捲雲皴乃郭熙自創畫法,旁人學習不來,故熟悉者一眼便知何畫為他所作。”

馮京又向壁上一幅山水圖視去,但覺有幾分熟悉之感:“這幅畫也為他所作?”

“此畫並非由郭熙所作,而是他的弟子所作。”學官回道。

“弟子?”馮京微訝,而後笑道,“如此筆法,僅為一名弟子卻是可惜了,我看他已然可以出師。”

“府君誇讚,想這名畫師聽了定然喜悅。”

“這名畫師目下人在何處?”馮京不由好奇道。

“回府君,此畫師今歲初已嫁了人,隨她官人去外鄉了。”

“嫁人?”馮京詫異,方明白過來,“......這位畫師原來是名女子?”

“是的,”學官微笑道,“說來府君也當對她有所耳聞,她的叔父便是當朝翰林學士,鼎鼎大名的歐陽永叔公。”

歐陽永叔。馮京臉色霎時變得雪白,他顫了顫唇,道:“歐陽公......那她的名諱,是......”

不知知州何故如此問起,學官輕咳一聲,含蓄道:“出嫁前,名諱‘芾’。”

芾。歐陽芾。

馮京驟然回望那張掛畫,隻見主峰如虎踞龍盤,巍然而立,下臨千丈絕澗,直與天接,簡練明快,氣韻瀟灑,足可見落筆之人胸中丘壑。

“你方纔言......她已嫁人?”他感覺心臟被狠狠攥緊,連嗓音也控製不住地低下去。

“是。”學官似有些奇怪他的反應,但依舊恭敬答道。

“誰?”

“甚麼?”

“她所嫁之人,為何方名士?”馮京喉間乾澀,滾了滾找回聲音,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平穩。

學官笑道:“是位朝中人,府君也應聽過他的名聲——便是去歲在常州做知州的王安石,王介甫先生。他今歲調離別處任職,這位歐陽娘子是同他一道走的......”

馮京已聽不清晰耳側傳來的聲音,他隻覺似身陷深淵,寒意刺骨,逼得他手足冰涼。

“......府君還好罷?”學官察他神情,關切道。

馮京虛虛一笑,道:“無事,你先下去,我在此處再觀稍許。”

“是。”學官去後,馮京終於頹然跌落椅中,他攥緊胸前衣襟,仍無法抑製自那其中蔓延開來的逼仄感,從胸口流遍四肢百骸,令他幾欲呻|吟。

他知那是甚麼感覺,是嫉妒。他終於嘗到了嫉妒的滋味,如螞蟻啃噬著他的心,他的皮肉,摧垮他的意誌。

他費力抬首,再度觀向那幅畫,畫角落著一處細小的草字,念。

她換了花押,不再用從前的“芾”字,故而他方纔一時未能認出她的筆墨。

她言過她不會草書,那麼這個字也當為別人所教......正如曾經他教予她那般。

這一回,馮京徹徹底底地明白,他是真的再也無法挽回她了。

嘉祐五年,馮京返京,任翰林侍讀學士,糾察在京刑獄,同年,娶富弼次女為妻。

玲瓏雲髻生花樣,飄颻風袖薔薇香。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隻是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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