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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夢話 第24章

作者:騎鶴下揚州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3-16 01:27:41

“在發什麼呆呢?”眼瞅著歐陽芾一動不動良久,穆知瑾出聲喚她道。

“在想四娘成親之事,”歐陽芾將思緒抽回,“穆伯父有為知瑾考慮過婚事嗎?”她想到穆知瑾也比她大上一歲。

穆知瑾笑了笑:“自然,女兒家到了年紀,爹孃總會操心的。”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家與我家是世交,家族世代經商,他父親有意他考功名,故而目下還在念書中。”

“那你見過他嗎?我是指長大後的模樣。”

“自然見過,”穆知瑾覺得好笑,“怎麼這樣問?”

“知瑾喜歡他嗎?”歐陽芾問。

這問題瞬時教穆知瑾紅了臉,她含糊道:“哪有什麼喜不喜歡的,這些皆是由爹孃做主,我哪有什麼想法。”

歐陽芾瞧出端倪,咧起嘴道:“那他對你好嗎?”

穆知瑾垂首,似回憶起什麼,唇邊露出抹青澀笑意:“嗯。”

歐陽芾於是心花怒放,逮著她開始問個不停:“他是怎麼對你好的?他叫什麼名字,年齡幾許,品貌如何,書讀得如何?他是何時開始對你好的?”

穆知瑾被她問得招架不住,直欲堵住她的嘴:“好了好了,別再問了......說了不知道,你這小祖宗......”

溫儀要成親了,穆知瑾的婚事也定在明年四月,依兩家長輩之意,毋論男方是否金榜題名,屆時皆按計劃舉辦婚宴。

一時間隻剩歐陽芾,形單影隻,形孤影寡。

不對,好似不止她一人,歐陽芾想到另一位孓然一身之人。

“達官顯貴不是歷來喜愛榜下捉婿?每逢科考,入進士甲科者必被爭搶著捉去當女婿,怎未見介甫先生被捉走呢?”

乍聞此問,曾鞏不禁失笑。他清咳兩聲,對歐陽芾道:“阿念說得不錯,愈是名列前茅者,愈易被人擇中,介甫當年名列第四,自然也被相中過。”

“那他為何沒有......”

“因他當時已有婚約在身。”

“他成親了?”歐陽芾驚訝。

“介甫不曾成過家。”

瞧見歐陽芾小臉上充滿疑惑,曾鞏笑著與她解釋:“當年介甫的母親早為他選定了一門親事,他是帶著婚約赴京參加科考,故未曾答應過任何一門說親。後來歸鄉,這份婚約因些緣故作罷,他又忙著赴任揚州,便自此再未留心過這些。”

“為何作罷?”歐陽芾問,“是女方家裏反悔了嗎?”

“非也,”曾鞏溫言道,“與介甫定親的乃是金溪名門,縱想反悔,也需顧及顏麵。”

歐陽芾似懂非懂地望他,乍然間明白了什麼:“是對方自己不願嫁?”

“阿念若是有了喜歡之人,老師卻要阿念嫁與另一位彼此間毫無感情之人,阿念當如何?”

歐陽芾思考了下自家叔父的脾氣以及與其吵架的勝率,迷茫道:“......剃髮明誌?”

曾鞏笑倒。半晌,他方擦了擦眼角淚痕,眸中蘊含溫柔道:“可那位金溪吳氏,卻是遵從了父母之命,以令家族聲譽完好。”

“......介甫先生知道嗎?”

“介甫看見女子臉上淚痕,自然什麼都知曉了,”曾鞏道,“是故他主動放棄婚約,放了那名女子。”

歐陽芾瞪大眼睛:“介甫先生......真了不起。”

曾鞏被她形容逗笑:“介甫確有君子之風,有時我也自問不及。”

“子固哥哥是因如此,才欣賞喜歡介甫先生的嗎?”

曾鞏打趣道:“我與介甫少年便已相識,那時他身上還未現出這許多特質,剛硬固執倒是明顯得緊。”

歐陽芾大笑。

“子固哥哥是否也在準備明年初的禮部省試?”提及登第一事,歐陽芾便聯想到曾鞏,他與家中三個弟弟留京專心備考已有一年餘,身上定也寄託著家鄉親人的期許。

曾鞏臉上似顯落寞:“科考之事,如今我隻望儘力而為,不至辜負老師多年教誨之恩,至於能否登第,或許世事本不可盡如人意。”

“纔不是,”歐陽芾反駁,“子固哥哥相信我的眼光,你定能金榜題名。”

曾鞏笑中澀然,她對他的堅信,有時甚或超乎老師與介甫。

“子固哥哥,假若名留青史與金榜題名隻可得一,你會選哪個?”歐陽芾問他。

未待曾鞏回答,便又聽她自語:“不行,還是兩個都要,對!”言之鑿鑿,彷彿此刻說了,往後便能實現。曾鞏聞著她天真之語,不禁泛起微笑。

“子固哥哥不必傷懷,毋論考中與否,子固哥哥的才學皆無人可掩,”歐陽芾道,“《衛風》裏言,‘充耳琇瑩,會弁如星,如金如錫,如圭如璧’,我以為子固哥哥便是這樣的人。”

心間忽地淌過一陣暖流,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曾鞏清楚,此間再不會有第二人對他說出同樣的話。他不禁回應她的心意道:“好,有阿念此言,毋論考中與否,我必不傷懷。”

歐陽芾奮力點頭:“等科考罷了,我們一塊去遊山玩水,去正店享受美食佳肴。”

是年,梅堯臣在歐陽修大力舉薦下,出任國子監直講,同時刻,王安石、韓維、吳充、劉敞等後輩相繼拜會梅堯臣,而在歐陽修、梅堯臣帶領下,眾人頗多聚談,彼此吟詩對賦,作文唱和,相交甚頻。

這日歐陽修得了幅猛虎圖,邀請諸客來觀,每人觀圖賦詩一首,待所有人作完,互相之間品評賞析,比誰作得最快最好。

一番評比後,歐陽修叫來歐陽芾,因惦記著上回被她逃過之事,這回又讓她評。

“你說說,這幾首詩中哪個作得最好?”表麵考問,實則是查她近日功課做的如何。

諸客中,梅堯臣、劉敞、王安石等皆為熟麵孔,歐陽芾瞧了一圈,又偷瞄了眼信心十足的歐陽修,後慢吞吞將目光落向紙頁。

隻見每張紙上皆無姓名,僅有或長或短的詩句,歐陽芾逐一視去,待看到“想當磅礴欲畫時,睥睨眾史如庸奴”兩句,將紙稿揭起。

“這首最好。”

“嗯,”歐陽修沉思頷首,“怎麼評出來的?”

“此詩兼具畫之妙與虎之生氣,且抒懷心誌,有淩雲俯瞰意境,”歐陽芾言不露怯,末了還笑嘻嘻道,“我還知曉此詩是誰所作。”

“哦?你知道是誰?”梅堯臣疑惑道。

“是,”歐陽芾餘光瞥向王安石,見他淡笑著將頭低了下去,“是介甫先生作的。”

劉敞道:“你怎知曉?莫非你識得他的字跡?”

歐陽芾笑而不答,反道:“我不止知曉此詩作者,更知梅伯父與叔父皆認同此詩最佳。”

“......你該不是方纔在外偷聽吧?”歐陽修反應過來。

歐陽芾嘆息:“有的人明明自己講話大聲,卻要怪人長了耳朵,做人真難。”

眾人捧腹大笑。

又逃過一回,歐陽芾暗自喜樂,至送客時,她特意追上王安石道:“我便說我認得介甫先生的字,是否沒有說錯?”

“嗯。”王安石順她的意應著。

“介甫先生有心事?”歐陽芾觀他神情。

“沒有。”

“梅伯父十分讚賞介甫先生的詩文,我曾不止一次聽他提起你,言中多為稱許。”

“梅直講學識淵厚,得其讚揚乃安石之幸。”

“可先生好似並不開心,”歐陽芾道,每回吟詩作賦終了,總不見他如別人般恣意暢快,“先生是在想家嗎?”

“......不是。”

“那是因何?”

見她關心神色,王安石駐足,望向一徑伸向遠方的林木,道:“吟風詠月,非安石之誌。”

“先生不喜這些?”

“並非不喜,”王安石放緩聲調,“詩文唱和,本為閑情寄趣之物,倘使終日沉溺,恐漸失心誌,安石固知此理,然困居京師一年餘,做的仍不外乎這些。”

他鬱鬱寡歡,隻因難舒抱負,而身邊難尋一同道中人。

“天子腳下,負一清要之職,大抵為常人夢寐以求之物。安石為官,不是為了這些。”

憶起他從前數度推卻朝廷召試館職的機會,歐陽芾原以為僅淡泊名利之故,不曾想過他心中所求。她道:“先生想做實事?”

王安石道:“如能少施所學,不負祿賜,當為安石之願。”

不負祿賜。歐陽芾亦於他人口中聽過此語,而她少有體會,或因這番追求離她太過遙遠。

“抱歉,之前我還勸介甫先生留在京師。”歐陽芾愧疚,為她此前一己之私。

“非你之錯,何須道歉。”

“先生想去地方任職嗎?”歐陽芾問。

“我有此意,也乞請過朝廷。”他本無意對她言起,卻不知為何,總逃不過在她麵前將心事宣之於口,這番失意之語,竟不似他。

歐陽芾垂下頭,心中莫名悵惘,頃刻卻付之一笑,道:“我可曾說過,其實我一直很敬佩介甫先生,非因先生教我文章,而是因先生是這世間少有之人,先生總對心中誌向堅定不移,叫我好生羨慕。”

她慣愛放低自己,此刻亦然,王安石心知這點,不由勉勵道:“你有我不及之處,無需羨慕旁人。”

“真的嗎,什麼不及之處?”歐陽芾眸現光明,逮住他問。

那雙眼深邃潤澤,宛若濃墨暈在紙頁,攪動他思緒與心絃,王安石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眸,不知那其中又有幾分是自己。

“你能受人喜愛,此便為他人不及之處。”

受人喜愛?歐陽芾腦子轉了個圈:“介甫先生是說自己不受人喜愛嗎?”

“......”

“哈哈哈哈,”歐陽芾歡快笑著,臨了不忘找補道,“介甫先生明明也受叔父和梅伯父喜愛。”

那是不同的,隻王安石未再言。

“先生有此願,理應向官家上書,讓官家知曉。”歐陽芾沒忘他適才所言,說道。

“我曾上書數封,至今皆無回應。”

“先生需堅持,書到官家同意為止,”歐陽芾道,“我也會請叔父幫先生上書,請他幫先生說話。”

即便知曉他要離開,她也無任何不捨,知他求去,便幫他離去,她的眼中當無自己。

——如若換了馮當世。

他猝然一驚,止斷思緒,語中幾分生硬道:“無需勞煩,我自行奏請便可。”

“不勞煩,”歐陽芾搖頭,微笑道,“因為這是先生的心願呀。”

十月,歐陽芾收到一封寄自揚州的書信。

她展信讀了數遍,不覺愉快異常,彷彿可以看見對方越過信紙,立在她麵前諄諄教誨的模樣,那模樣一如往昔,令她感到親切而溫暖。這是自入京以來,郭熙寄來的第一封信。

信中,郭熙言及自己於揚州的見聞生活,又問她安居汴京可還習慣,京師風物比之揚州是否更宜入畫。歐陽芾莞爾,覽至末尾,看見郭熙對她的叮囑,讓她切勿長久困於一方天地,間或可借出遊多行多看,以便開闊視野,將紛繁之景盡銘入心,乃至繪諸筆端。

回憶這一年來種種,歐陽芾思量過後,提筆寫下回信。

待信寄出之時,溫儀已行罷婚禮,遷居洛陽,歐陽芾送了銀製的冠梳給她,寓意從今往後順遂無憂。

溫儀問她何時這麼有錢,歐陽芾道,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惹得溫儀笑罵。

她無法再去溫家畫樓找溫儀談天說地,從她那裏再聽來許多坊間趣聞了。

這一年的京師不曾下雪,然空氣慄冽,砭人肌骨,郊野煙霏雲斂,山川蕭條。冬至時,歐陽芾前去探望曾鞏,給他和三個弟弟送去些冬食,還在曾鞏家中蹭了頓螃蟹,當然用的是歐陽修掏錢購的食材。

飯後閑話家常,曾鞏還提及前日發生的一樁趣事,關於王安石。

“日前包公因慶冬至,於群牧司後園置酒宴飲,包公性豪,舉酒相勸,眾人皆飲,獨介甫不飲,毋論包公如何相勸,他竟終席不曾飲過一口酒。”

說是趣談,曾鞏也嘆惜:“介甫的性子便是太過執拗,誰也勸不動他,這般脾性,若遇心胸寬廣之人還好,換作心懷稍窄之人,我總擔憂他與人結怨。”

“介甫先生偏不在乎。”歐陽芾笑道。

“是啊,他若在乎便也不是他了。”

歐陽芾扭頭,不經意望見牆外數枝寒梅,白瓣黃蕊,悄然綻放於朔風中。她微怔一刻,忽道:“子固哥哥有沒有覺得,介甫先生像梅花?”

“梅花?”曾鞏詫異。

“對,淩寒獨放,似雪一樣。”歐陽芾道。

她這番卓絕比喻自然未被曾鞏遺忘,後來前往王安石家,曾鞏還拿此調侃過後者。

那時王安石正收到家人來信,信中其母多有催促他成家之意,讓他在京雖忙,宜將此事放在心上,勿將人皆推拒門外,“若得良配,當與吾知”。

曾鞏於是笑他:“令堂果真瞭解介甫,恐介甫孤獨此生,每信必多囑咐。”

王安石收起信,等他笑罷。

“不過,京中世家之女,論才情品性皆不乏佼佼者,介甫當真無一看得上?”

“公務繁忙,無暇去看,”王安石說著,向他瞥去一眼,“你倒有空去看?”

“我已成家,又怎會在意這些,再者,我當不及介甫受嶽丈歡迎,”曾鞏揶揄,“介甫可知,阿念如何形容你?”

王安石一時停頓,道:“如何形容?”

“她言你似梅花,因其‘淩寒獨放,似雪一樣’。”

半晌,見得王安石將身背去:“......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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