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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夢話 第19章

作者:騎鶴下揚州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3-16 01:27:41

歐陽芾歸家時已酉時過半,看門的吳伯遠遠瞧見她身影,忙往院內奔去:“二孃子回來了,老爺夫人!二孃子回來了!”

走進正廳,薛氏滿臉欣慰地上來拉起歐陽芾的手臂:“好了好了,我就說這孩子不會走遠,瞧這不是回來了,你叔父這一日可擔心壞了——快先回屋歇著,我讓人給打盆熱水。”

看得出薛氏有意將大事化小,然抵不過坐在椅中歐陽修的一句:“站住。”

歐陽芾站住。

“去了哪?”

“在外遊盪了一天。”

“沒去大相國寺?”歐陽修回頭。

“沒有。”歐陽芾老實道,“把汴京城逛了逛。”

歐陽修從她平靜的臉上瞧不出端倪,於是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汴京城那麼大,恐怕一天逛不完吧,是不是還想睡在外麵?”

“叔父,”歐陽芾走到他麵前,直挺挺跪下去,“對不起。”

歐陽修被她動作弄得一驚,深吸口氣,往椅子裏坐了坐:“這是做什麼?”

“對不起,不該惹您生氣,不該和您頂嘴,更不該偷跑出家,叔父要打要罰,阿芾無任何怨言,隻求叔父別再生我的氣。”

出了趟家門,回來後認錯態度竟如此良好,不僅歐陽修沒想到,薛氏也沒想到。白日裏薛氏還在埋怨歐陽修,說這麼大的姑娘,當成小孩一樣教訓,還不讓出家門,哪個大戶人家這麼跟孩子置氣的。

她今年十八了,許多事情有自己的想法,身為爹孃是左右不了的,更何況你隻是她叔父。

然而她此刻跪了他,像對父母那樣跪他,歐陽修握在椅側的手緊了緊,皺眉道:“起來說話。”

“......”歐陽芾乖乖站起。

歐陽修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一遍,道:“吃飯沒有?”

“沒。”

“廚房裏還剩些飯菜,還有新買的包子和肉餅,想吃什麼,讓吳婆給你熱一熱。”

吳婆與看門的吳伯是姊弟倆,因早年腿疾無錢醫治,落下病根,吳婆一生腿腳不利索,但歐陽修仍然雇了她二人,一雇便是十年。

歐陽芾點頭輕嗯一聲,猶帶鼻音道:“想吃豆糕。”

“讓吳伯出去給你買。”歐陽修毫不猶豫道。

旁邊薛氏以帕掩唇,歐陽芾亦忍不住笑道:“謝謝叔父,叔父最好啦。”

歐陽芾想明白了,很多事不是她能夠改變的,然家庭和睦與否,卻是她能夠為之儘力的。

六月初,朝廷罷狄青樞密使之職,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之銜,出判陳州。

狄青任樞密使四年,在士庶間聲譽極佳,終因朝臣諫言而被外放,離京那日,百姓夾道送別,往日與狄青要好的軍士亦來城門口送行,此情此景,未嘗不是對朝廷判決的一種諷刺。

歐陽芾夾在百姓中,本不欲上前,隻想默默觀狄青離去,可狄青到底比常人眼尖,又或許一直注視著某人總會被當事人察覺,狄青發現了她。

“歐陽姑娘。”狄青向她頷首示意,與第一次、第二次見麵時一樣謙和有禮,不知腦中是否又如歐陽芾般,不可遏製地想起她叔父那篇論狄青劄子。

歐陽芾話語梗在喉間,最終道了句:“狄將軍,萬望珍重。”

“我會的。”狄青寬厚一笑,笑容裏帶著幾分言不由衷,使他終於顯得蒼老。

“狄將軍,”歐陽芾忽然開口,“我......很抱歉......”

她不知該說什麼,但狄青懂得,他滄然笑道:“焉能怪你。”

那是歐陽芾第三次見到狄青,也是最後一次。次年春,狄青鬱鬱病逝於家中,皇帝於禁苑中為其舉哀,賜謚“武襄”。

家人整理其舊物,翻到歐陽芾贈予狄青的那幅畫,其子做主將之寄還給歐陽芾,說,不願歐陽公家人之物與自己父親同葬。

歐陽芾收到退還回來的畫,抱著蹲在地上哭了許久,之後將畫燒毀,再未提起過。

與狄青離京近乎同時發生的,是富弼、文彥博回朝,正式接任宰相之職。

富弼、文彥博同歐陽修早年便已相熟,富弼與歐陽修又同參與慶曆新政,有過硬的交情,於是二人回朝後,歐陽修自然攜家眷去富弼府上拜會。

歐陽芾到了富弼家方知,原來富弼的女兒富清殊便是年節時在綵棚下連過三關,最終卻放棄留詩的才女,她行為舉止不同一般女子,故歐陽芾對她頗有印象。巧的是,富清殊也記得她。

“原來紈扇上那些花鳥是你所畫,你真厲害。”富清殊聽了薛氏所言,由衷讚美道。

歐陽芾被她嬸嬸在人前一番吹噓弄得虛汗直下:“隻其中幾張是我畫的,就是看著最簡單那幾幅,複雜的我也不會。”

富清殊道:“但我好生羨慕你,你可以寫畫賣畫,甚至以此為生,不似我,養在閨中全無用處。”

“姐姐此言差矣,毋論男子女子,誰自立前不在家中要二十年飯,我不一樣,若我賣畫為生,此刻已在街旁要飯了。”歐陽芾耿直的話將原本憂鬱的富清殊逗笑,“何況姐姐的才情是我見過女子中最高的,比多數男子還高一籌。”

富清殊搖搖頭:“吟詩作詞隻為陶冶情操,終不能當做正經之事,女子若能與將來所嫁郎君誌趣相投,兩人間多些言語,又能幫助夫君料理好家中事務,方不負這一生所學。”

見歐陽芾傻傻視她,她笑出來:“這些是我母親的言論,我纔不信,我自是要通過讀書,讓未來夫君高看我一眼。”

歐陽芾也笑起來,為富清殊成熟下難得顯露的稚氣。

狄青之事後再見馮京,歐陽芾並未表現出任何不快,反倒是馮京擔心之前惹得歐陽芾失望,又對她連連作以解釋。

歐陽芾不忍他如此放低身段,遂讓他到城東給自己帶包段家鋪子的蜜餞,說這樣自己便不生氣。

馮京當然是去了。

溫儀吃著歐陽芾分享來的蜜餞,評價道:“馮學士可真不錯,不是麼?”

“是,”歐陽芾道,“他很好。”

馮母朱氏這兩日來過一次溫家畫樓,彼時歐陽芾正在樓上小廂房中臨摹一張古畫。

溫儀悄悄差人前來告知歐陽芾,歐陽芾下樓時,朱氏正由馮京攙挽著,和溫父交談甚歡。

“我兒去年在貴樓購了幅畫,送作我的生辰禮,我見那畫中之景精巧別緻,頗具新意,一直愛不釋手,今日特來畫樓再瞧瞧,欲尋些類似作品。”

“您客氣了,小店裏每一幅畫皆為畫師匠心獨運、獨一無二之作,二位若不嫌棄,可在店內盡情觀賞,如遇合適心意的,能帶走一兩幅,更是緣分。”溫父客氣道,餘光瞥見歐陽芾身影,與朱氏介紹道,“這位便是上次您那幅畫的畫師,歐陽姑娘。”

朱氏側身朝歐陽芾打量過來:“早聽我兒誇讚這位畫師是位不同凡俗的女子,今日一見,果真靈秀俊氣,如花似玉。”

“娘。”馮京想止住她的話,卻被朱氏反唸叨回去,“怎麼,說也不讓說麼。”

“您誤會了,伯母,您的兒子誇我隻能證明您的兒子是個善良的人,不能證明我如何。”歐陽芾向她解釋,引得朱氏直笑漣漣。

歐陽芾帶著朱氏逐一介紹樓中作品,馮京隨在後麵,聽她為自己母親大略分析每幅畫的內容與畫功,又詢問他母親喜歡什麼,可預先定製畫樣。

“歐陽姑娘如此才情卓越,真不愧為歐陽公培養出來的娘子,”朱氏眉目慈愛牽著她的手,溫柔觸感傳遞至歐陽芾手上,“我見歐陽姑娘年歲也差不多了,不知可考慮過婚嫁之事?”

馮京的目光隨著朱氏這句話定定投在歐陽芾身上。

“我......未怎麼考慮。”歐陽芾尷尬道。

“你們年輕人自不愛考慮這些,我知曉,年輕人皆愛忙些自己的事,我兒也這樣。”

歐陽芾瞧了馮京一眼,憋笑道:“是。”

“不知歐陽姑娘是否有意一直寫畫,往後出了閨閣也這般時常在外忙碌嗎?”朱氏問。

歐陽芾滯住。馮京見此,立時道:“娘,您問這些做什麼?”

“隻問問罷了,歐陽姑娘還未急,你急什麼。”

歐陽芾縮了縮脖:“......我還未想過......”

“無事,成了家自然便會收心的。”朱氏拍拍她手背,寬柔的手掌仍然溫暖,隻傳遞不至歐陽芾手上了。

馮京無奈道:“娘,這種事情急不得,需慢慢來。”

“是,當然得慢慢來。”朱氏好脾氣道。

馮京目光轉向歐陽芾,發覺她正仰頭看著自己,視線對上的一刻,她下意識笑了,笑容如往常般溫煦。

他無端心漏一拍,他知曉,他喜歡她的笑。

他喜歡她。

雨災結束,歐陽發亦回國子監讀書,然讀了不多日,休沐回家時,他卻又忙著往外跑。

歐陽芾好奇問他去做什麼。“胡先生病倒了,我欲同和甫明日一道去探望他。”歐陽發一副認真表情,不似有假。

“病倒了?”

“嗯,據聞是積勞所致,所幸並不嚴重,休息段時日,調養好身子大抵便無礙。”

憶及去歲偷溜進太學聽課,被胡瑗發現之事,那張寬善慈祥的麵容至今仍深深存於歐陽芾腦海,她想了想道:“我能一起去嗎?”

胡瑗的家在離國子監不遠處,選居於此是為方便日常於國子學和太學間行走。胡瑗今已耳順之年,一生傳道受業,開辦學府,朝中半數官員皆出自其門下,雖製定嚴格校規,然其本人私底下卻是位德行高尚、隨和淳厚的老人。

歐陽芾跟在王安禮和歐陽發身後到達胡瑗家時,其家人告知胡先生目前還不便下榻行走,三人遂入室內,與胡瑗依次問安。

胡瑗看上去未如去歲精神,然口齒清晰,亦能與三人玩笑閑談,眼神更是老而不衰,一眼便認出歐陽芾來,弄得歐陽芾笑也不是,尷尬也不是,最後大有縮在另外二人身後不出來的架勢。

許久,胡瑗終道:“你們去吧,用功讀書,莫讓我耽誤你們時間。”

“是。”王安禮與歐陽發恭敬作揖。

歐陽芾也欲跟著離開,卻意外被胡瑗單獨叫下。胡瑗向她招手,示意她走至近前來,於是歐陽芾坐在榻沿,與胡瑗平身相對。這情景令歐陽芾想到往昔,彷彿在醫院病榻前探望患病的老人,使她感到親切又憂傷。

“去年在那之後,怎未見你再來聽課?”

不料胡瑗竟如此問她,歐陽芾略微不自在道:“後來忙些別的事,無暇脫身,故而便擱下了......”

“嗯,”未糾結於她的吞吐,胡瑗頷首道,“這些皆不要緊,讀書是好事,往後得空還是可以常來太學聽課。”

歐陽芾被他溫厚之語感動。“我自然也想去,但,”她扯出一抹笑容,話語有些滯澀,於是她又垂首笑了笑,她總習慣笑著講話,毋論心情好壞,“但是......大家好像皆無此願,皆以為,女子不必學那麼多,不必想得太多,思考得太多......很多很多方麵,都不必太多......我自然也在堅持,隻是......偶爾確實,有些難......”言至最後,她又忍不住笑了,似為沖淡話語間的傷感。

“傻孩子,書是讀給自己的,管他人想法做什麼,愛讀便去讀,想學習什麼便去學習什麼,人生苦短,勿盡聽他人言論。”胡瑗和藹道,“我在蘇州講學時,也有似你這般年紀的娘子前來聽課,亦有嫁做人婦的娘子,每逢開課,風雨無阻,我問她們,也隻道,不過欲聞道耳。”

“真的嗎?”歐陽芾紅著眼睛問。

“當然。世界是廣闊無邊的,毋論什麼樣的人皆存在於世間,我自問教書這一生,做的不過是授人道理,而這道理由千萬萬人實踐出來,卻有著千萬萬種模樣,你自也不必與他人模樣相同。”

歐陽芾不自通道:“您覺得我能成器嗎?”

胡瑗笑道:“怎麼不能,你可知漢唐時多少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子,班昭可以修史,謝道韞可以抗敵,哪一個不為女中名士,哪一個輸於男子。”

“是,班昭左手寫完漢書,右手便寫了女誡。”

“咳,話不能這樣說,”未料她一張嘴還挺能辯,胡瑗清清嗓子,更將身子坐直,歐陽芾忙去扶他,“那還有唐朝的宋氏五女,終身不嫁,專治於學,其品行才華連皇帝亦尊崇有加。”

歐陽芾知他在儘力開解自己,忍不住勾起嘴角:“我懂先生之意,先生是叫我不必在意他人眼光,隻遵從自己內心的想法。”

“你能明白便好,”胡瑗欣慰道,“你是懂事的孩子,若不懂事,不會將如此難過藏在心中,不曾與他人言起,我對你無別的要求,隻望你行動多出己意,如此纔可多些真正的快樂。”

歐陽芾點頭:“我會謹記先生之言。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

“......可不可以隻讀書,不寫文章?”

胡瑗聞言大笑,看著眼前被寫文章所困的年輕人,寬容道:“寫不出時便可不必寫,文章乃性情所至之物,待你何時心有所感,欲訴諸筆端,那時自然便能寫出來了。”

旭日東升,陽光鋪滿汴京城千家萬戶,盡掃凡塵,茶坊酒肆商客雲集,車轆轔轔,穆知瑾剛替父親包裝好一位客人的茶,轉頭便見熟人走進店內。

“馮學士也來買茶?”穆知瑾主動招呼道。

“是,家裏的茶所剩不多,想再買些新茶。”馮京微笑道。

因著歐陽芾的關係,曾鞏、王安石、馮京等熟人若來買茶,穆知瑾總會做主給他們多些優惠,故幾人也願常來此購茶。

挑選好茶,穆知瑾見馮京似心不在焉,笑道:“她今日沒來這裏哦。”

馮京回神,赧然一笑:“姑娘誤會了,我......未在想二孃。”

穆知瑾對他不打自招的發言也不拆穿,隻暗自抿唇笑了,道:“自從上回在郊外遇見歹人,我瞧著她自己也有些怕了,雖她表麵上不言,總能夠看出來一些......”

“遇見歹人?”馮京驚訝道,“何時之事?”

穆知瑾聞言亦微露訝色:“阿芾未同你說起過麼?”

緩緩步出茶鋪,馮京腦中仍回蕩著方纔穆知瑾所言。

“寒食節時阿芾與我們在郊外踏青,不幸遭遇歹人,幸好狄將軍恰在附近,才救了阿芾。”

“......為何她不曾與我提過?”

“想是不希望你擔心吧,阿芾確是這樣的性子,總不願別人為她擔憂,此前她的畫被範仲淹家人所退,她亦不曾對任何人言起,我也是後來從四娘口中得知......”

「你可不可以上書為狄將軍說情?」

「不可以......是嗎?」

他忽然感到一陣沒由來的心慌,想起她笑著道,「我沒有生氣呀」。

為何不對他生氣。

為何不生氣。

溫家畫樓前,朱氏與溫父在旁談笑,她狀似不經意對他道:「前日我隨叔父嬸嬸去富公家拜望,看見過富公的女兒,是位好美的娘子,性格溫柔,知書達禮。」

他當時略一怔,道:「我隻對二孃心慕。」

「真的嗎?」這是她第二次這樣問他,「你為何會喜歡我?」

為何會喜歡我。

馮京回到家中,朱氏正好過來迎他,他扶住母親雙肩,道:“娘,我想去向歐陽公提親。”

“提親?”朱氏被他弄得微懵,卻也順著他道,“什麼時候?”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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