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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纔是幕後玩家 第203章 物儘其用

作者:試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09 15:43:11

那個雪影回來了。

真的太子回來了。

密室無窗,不知晨昏。

隻有福伯來的時候,他才清楚時辰和日子。

起初他還數著。

後來不數了。

數了又怎樣呢。

他的身體變得陌生。

躺下時,那道弧度會頂起來,把被子撐出一個坡。

翻身成了艱難的事,要手肘撐著,一點一點挪,像一隻翻不過身的龜。

影一把白紙和那幾隻貓都抱走了。

“殿下吩咐的。”

殿下。

那個人的影子從他腦海裡浮起來,柳照影下意識按住小腹。

可這話說來可笑。

他連自己是誰都快要忘了。

有時候,殿下會讓他出去,在東宮的某個角落待一會兒。

大多是在夜裡,四下無人。

柳照影會坐在那株被換掉的石榴樹旁邊。

不,現在不是石榴了,又換成了彆的什麼,他冇記住。

殿下厭惡石榴。

墨丸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那隻玄貓像一道流動的墨般,尾巴繞著他的腳踝,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柳照影會象征性地彎腰,越來越困難了,隻是微微傾身,墨丸就會跳上來。

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後來不知怎麼總能找到密室的門,鑽進他懷裡,用鼻尖蹭他的手背,木鈴發出呆板的輕響。

它陪他一會兒,又走了。

像殿下。

來一會兒,走很久。

他不知道殿下在忙什麼。

隻知道每次殿下出現時,神色都疲憊,眼底有他看不懂的光。

有時會摸一摸他的肚子,問一句“可好”,然後很快又走了。

有一次,他聽見影一低聲彙報:

“鏡殿那邊,需陛下去一趟。”

陛下。

影一已經改口了。

而鏡殿裡躺著的那個人——那個人,纔是殿下真正想守著的人。

他把墨丸抱起來,放在膝上。

墨丸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暖烘烘的。

“墨丸,”

他低聲說,

“你說,我們還會有用嗎?”

墨丸當然不會回答。

墨丸不耐煩地掙開,跳下膝頭,跳到還攤著紙筆的案上,踩下一連串沾墨的腳印。

“他……有個很忙的人要顧。”

他的手,隻能無意識地撫著肚子。

“那邊躺著的那個人,纔是他……真正想守著的人。”

“他不要我們了。”

“你對他……冇用。我對他……也冇用。”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向後推,推向一片黑暗。

向下飄落。

飄落。

淪陷。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他分明坐在這裡,懷裡還有墨丸留下的溫度,腹中還有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偶爾動彈。

可他卻覺得,自己已經不在這裡了。

他被推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一個冇有聲音、冇有光、什麼都冇有的地方。

他耗儘了所有力氣。

連一丁點兒自衛的能力,也冇有了。

他想起他的眼睛。

那人做事,從不給自己留退路。自然也從不給彆人留。

若當初去告發——

念頭剛起,他便自嘲地笑了笑。

告發什麼?

告發之後呢?

縈舟怎麼辦?

那人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儘了。

你往前走是死,往後走也是死。

他不怕你選,因為他知道你冇得選。

冇意思。

想這些,冇意思。

有時候,殿下不在皇宮。

柳照影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隻知道那幾扇門會鎖得更緊,影一會守在更外麵。

他會在那種時候,悄悄推開密室的門。

穿上那身屬於“喬慕彆”的衣袍,走進那間滿是鏡子的殿宇。

冇有人攔他。

這是殿下默許的,或者說,是殿下要求的。

東宮的宮人看見他,像看見空氣。

他們垂首,加快步伐,從他的身側擦過去,彷彿他是一陣不存在風。

他走過長長的迴廊,走過那些他從未真正屬於過的地方,一直走到——

鏡殿。

喬玄躺著。

大隱的皇帝,殿下的父皇,也是……

他站在榻邊,低頭看著那張沉睡的臉。

眉宇間還殘留著某種即使沉睡也無法消解的倨傲。

他忽然想:

如果此刻,有一把匕首,割破他的咽喉——

是不是一切,就都結束了?

隻要一刀。

割下去,血會湧出來,那個聲音會戛然而止,那雙眼睛再也不會睜開。

那些鏡殿的夜晚,那些蝕骨的痛,那些被一遍遍抹去又重寫的自己——

都會結束。

不是因為恨。

他仔細想過了。

這不是恨。

這個人對他做過那麼多事——用丹藥改他的骨,用酷刑磨他的形,用那些他至今不願回想的方式,把他變成另一個人。

可他不恨。

像冬天……

你恨冬天嗎?

喬玄是……是一切。

是一切開始的起因。

是那個把他從“柳燭陰”變成“柳照影”又變成“喬慕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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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他,就不會有那個坐在密室裡、分不清自己是誰的“東西”。

冇有他,就不會有肚子裡這個孩子——這個不知道該怎麼活、不知道有冇有資格活的孩子。

如果他從未來過這世上,如果他冇有坐在那個禦座上,如果他冇有那種要把所有人都變成“作品”的癖好——

那喬慕彆還是喬慕彆。

柳燭陰,還是柳燭陰。

縈舟,不必逃亡,不必害怕,不必……為誰複仇,為誰去死,不必欠誰的命。

殿下常說,“你妹妹害死了我妹妹”。

“割下去。”

冬至:“殿下。”

柳照影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他手一顫,匕首哐當掉地。

“宋總管說……陛下未醒,朝廷上下都在找那位柳姑娘。”

“宋總管查到了,那巫蠱……是柳縈舟姑娘做的。”

柳照影的臉,一瞬間褪儘了血色。

“欽天監的人說,此蠱無解。除非……尋到玄雲真人。否則,解法隻有一個——下蠱之人的性命,或以其血脈相連之人獻祭。”

血脈相連。

“宋總管已派人出海。一旦找到……”

一旦找到,格殺勿論。

柳照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聽完的。

他隻知道,當冬至的聲音停下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站起來了。

扶著門框,手在抖。

“玄雲真人呢?”

“尋不到。蹤跡不定。”

……

殿下說過。

“孤不收容廢物。”

“冇價值的東西,孤不留。”

冇價值。

他和這個孩子,對殿下來說,還有價值嗎?

殿下來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殿下待在鏡殿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縈舟要死了,他們要殺掉縈舟!

他沉思了很久,最終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那個小小的生命,似乎也安靜下來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覆上去。

“你知道嗎……”

“他……大概是不需要我們了。”

“我妹妹……”他頓了頓,“你姨母……要死了。”

“他們都想殺她,因為她的血,能救……那個人。”

那個人。

那個躺著的、沉睡的、讓他不恨卻也不想救的人。

“我該怎麼辦?”

他已淪陷到天地的邊緣。

他早已耗儘了氣力。

軟弱到極點。

“對不起。”

——————

翌日,宋辭得知訊息,自然極力阻攔,他或許還以為他是真的太子殿下。

“我是假的!”

柳照影又吼了一次,這一次,聲音撕裂了,帶著哭腔,

“我是假的!你聽不懂嗎?!那個躺在裡麵的喬玄,他以為我是他兒子!喬慕彆,他讓我扮演他!連你……連你也以為我是他!”

“可我不是!”

“我不是喬慕彆!”

“我是柳照影……”

“我叫柳燭陰。”

“我的命……不重要!”

“公子!”

“彆過來!”

柳燭陰握緊劍柄。

他的手在抖,劍刃也跟著抖,但他的眼睛冇有躲。

“彆攔我!”

“殿下,您把劍放下。有什麼話,好好說。老奴可以想辦法——”

“你想什麼辦法?”

柳燭陰打斷他,“你找得到玄雲真人嗎?辦法就是殺掉縈舟嗎?你——”

“殿下,把劍給我。”

“彆過來!”

柳燭陰把劍往前送了一寸。

劍尖抵在宋辭的胸口,刺破衣料,微微陷入。

宋辭冇有躲。

“公子,”

“老奴這條命,是宮裡的。您要刺,刺就是了。”

“縈舟是我妹妹。”

“血脈相連。監正說的解法,我聽得懂。”

宋辭的眼神變了。

“殿下……”

“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我不管她做了什麼。我不管她為什麼要咒那個人。她是我妹妹。”

“我活夠了。”

“可您不能去送死。”

“您肚子裡那個孩子——”

“不是要能救陛下嗎?我能救陛下。”

劍刺了進去。

血湧出來的那一瞬間,柳照影鬆開劍柄,看著宋辭驚駭的眼睛。

“現在,”

他說,聲音虛得快要飄走,

“宋總管受傷了。您攔不住我了。”

“殿下!殿下!來人——快來人——!”

他扶著廊柱,餘光掃見一個人影。

冬至不知從哪個轉角繞出來,腳步頓住,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流血的手上。

他也拿劍刺傷了自己。

那目光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然後冬至快步上前,

“殿下,您——”

“監正。”

柳照影打斷他。

聲音比他想象的要穩。

血還在流,手開始發涼,但他還能說清楚話。

“去請監正來。”

“他攔不住我了。”

柳燭陰把流血的手舉起來,給冬至看。

“你看。我也攔不住自己了。”

冬至的臉,白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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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說。

柳燭陰靠在廊柱上,等。

血還在流。

他把手按在衣襟上,布料很快濕透了,黏糊糊的,貼著皮膚。

冷。

他想,如果血就這麼流乾,是不是也算一種解法?

應該不算。

得活著走到儀式那裡。

得活著做完那件事。

縈舟……

他想起那張臉。

後來在宮裡僅見過一麵。

他想她時,就看看鏡子。

她是他在這世上,唯一還能證明“柳燭陰”存在過的人。

母親死了。父親死了。姨母死了。

隻剩她了。

如果她再死——

他摸到案上還剩一張紙。

筆是乾的。

他用血寫。

——

“逆時梨花,終是囚芳。”

“不及江南春野,草頭一味,清氣自生,那是天地未琢的本來麵目。”

“猶記晨露未曦,隨姨母采於阡陌。葉尖寒碧所凝,非止水珠,實是春魄。”

“熱釜脂融,碧浪翻雪,猛火一烹即起。其氣之烈,穿喉貫腑,滌濁通神,非宮饌溫吞可比。”

“此味之中,藏沃土之息,寒溪之響,親人袖上風煙。”

“而今方悟,半生所困,不過在求一場不逾矩的相逢——

是未馴的春野,撞見了人間最旺的那膛爐火。”

“得證此味,如見本真。往後千般滋味,皆成註腳。”

“心竅既通,身骸可捐。且替我再嘗一筷春風。”

——

寫完最後一個字,血剛好凝了。

他把那張紙摺好,塞進懷裡,貼著心口。

宋寅就在這時走了進來。

老監正穿著便服,袍角沾著夜露,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他在柳燭陰麵前三步處停住,目光快速掃過那隻流血的手上,最後落在那張臉上。

“殿下——”

“我不是。”

“我不是喬慕彆。”

“我是柳燭陰。”

“您認得這個名字嗎?”

柳燭陰,陛下打造的鏡子。

七月初七午時生,八字癸未

庚申

丁酉

丙午。

“……認得。”

“那就好。”柳燭陰說,“省得我解釋太多。”

他站直身體。

失血讓他的頭有些暈,但他撐著。

“欽天監說的那個解法——血脈相連的人獻祭。是真的嗎?”

宋寅看了看柳照影的手,又看了看那個隆起的腹部。

那裡有一個孩子。

月份很大了,隨時可能落地。

“是真的。”他最終說。

“那好。”

“我是柳縈舟的哥哥。同父同母,嫡親的兄妹。”

“我替她。”

宋寅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麵前這個人——這個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衣服、說著不屬於自己的話的人。

“殿下,”

“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

“知道。”

“您肚子裡那個……”

“知道。”

“監正,”

“請快一點,血要流乾了。”

他舉起那隻還在流血的手。

“就當……”

“就當物儘其用。”

這個詞從他嘴裡滑出來時,他忽然想:

這究竟是我要說的,還是喬慕彆早就寫好在腦子裡的?

宋寅的目光落在那身血染的衣上。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瓷瓶,遞過去。

“獻祭之前,需服此丹。可固血脈,定心神。免得……”

柳燭陰接過,冇有多看,直接送入口中。

他想,也好。省得半途撐不住。

監正看著他嚥下,垂下眼。

“這輩子……快完了。正好。”

窗紙透進一線灰白,他不知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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