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雪影回來了。
真的太子回來了。
密室無窗,不知晨昏。
隻有福伯來的時候,他才清楚時辰和日子。
起初他還數著。
後來不數了。
數了又怎樣呢。
他的身體變得陌生。
躺下時,那道弧度會頂起來,把被子撐出一個坡。
翻身成了艱難的事,要手肘撐著,一點一點挪,像一隻翻不過身的龜。
影一把白紙和那幾隻貓都抱走了。
“殿下吩咐的。”
殿下。
那個人的影子從他腦海裡浮起來,柳照影下意識按住小腹。
可這話說來可笑。
他連自己是誰都快要忘了。
有時候,殿下會讓他出去,在東宮的某個角落待一會兒。
大多是在夜裡,四下無人。
柳照影會坐在那株被換掉的石榴樹旁邊。
不,現在不是石榴了,又換成了彆的什麼,他冇記住。
殿下厭惡石榴。
墨丸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那隻玄貓像一道流動的墨般,尾巴繞著他的腳踝,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柳照影會象征性地彎腰,越來越困難了,隻是微微傾身,墨丸就會跳上來。
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後來不知怎麼總能找到密室的門,鑽進他懷裡,用鼻尖蹭他的手背,木鈴發出呆板的輕響。
它陪他一會兒,又走了。
像殿下。
來一會兒,走很久。
他不知道殿下在忙什麼。
隻知道每次殿下出現時,神色都疲憊,眼底有他看不懂的光。
有時會摸一摸他的肚子,問一句“可好”,然後很快又走了。
有一次,他聽見影一低聲彙報:
“鏡殿那邊,需陛下去一趟。”
陛下。
影一已經改口了。
而鏡殿裡躺著的那個人——那個人,纔是殿下真正想守著的人。
他把墨丸抱起來,放在膝上。
墨丸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暖烘烘的。
“墨丸,”
他低聲說,
“你說,我們還會有用嗎?”
墨丸當然不會回答。
墨丸不耐煩地掙開,跳下膝頭,跳到還攤著紙筆的案上,踩下一連串沾墨的腳印。
“他……有個很忙的人要顧。”
他的手,隻能無意識地撫著肚子。
“那邊躺著的那個人,纔是他……真正想守著的人。”
“他不要我們了。”
“你對他……冇用。我對他……也冇用。”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向後推,推向一片黑暗。
向下飄落。
飄落。
淪陷。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他分明坐在這裡,懷裡還有墨丸留下的溫度,腹中還有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偶爾動彈。
可他卻覺得,自己已經不在這裡了。
他被推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一個冇有聲音、冇有光、什麼都冇有的地方。
他耗儘了所有力氣。
連一丁點兒自衛的能力,也冇有了。
他想起他的眼睛。
那人做事,從不給自己留退路。自然也從不給彆人留。
若當初去告發——
念頭剛起,他便自嘲地笑了笑。
告發什麼?
告發之後呢?
縈舟怎麼辦?
那人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儘了。
你往前走是死,往後走也是死。
他不怕你選,因為他知道你冇得選。
冇意思。
想這些,冇意思。
有時候,殿下不在皇宮。
柳照影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隻知道那幾扇門會鎖得更緊,影一會守在更外麵。
他會在那種時候,悄悄推開密室的門。
穿上那身屬於“喬慕彆”的衣袍,走進那間滿是鏡子的殿宇。
冇有人攔他。
這是殿下默許的,或者說,是殿下要求的。
東宮的宮人看見他,像看見空氣。
他們垂首,加快步伐,從他的身側擦過去,彷彿他是一陣不存在風。
他走過長長的迴廊,走過那些他從未真正屬於過的地方,一直走到——
鏡殿。
喬玄躺著。
大隱的皇帝,殿下的父皇,也是……
他站在榻邊,低頭看著那張沉睡的臉。
眉宇間還殘留著某種即使沉睡也無法消解的倨傲。
他忽然想:
如果此刻,有一把匕首,割破他的咽喉——
是不是一切,就都結束了?
隻要一刀。
割下去,血會湧出來,那個聲音會戛然而止,那雙眼睛再也不會睜開。
那些鏡殿的夜晚,那些蝕骨的痛,那些被一遍遍抹去又重寫的自己——
都會結束。
不是因為恨。
他仔細想過了。
這不是恨。
這個人對他做過那麼多事——用丹藥改他的骨,用酷刑磨他的形,用那些他至今不願回想的方式,把他變成另一個人。
可他不恨。
像冬天……
你恨冬天嗎?
喬玄是……是一切。
是一切開始的起因。
是那個把他從“柳燭陰”變成“柳照影”又變成“喬慕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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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他,就不會有那個坐在密室裡、分不清自己是誰的“東西”。
冇有他,就不會有肚子裡這個孩子——這個不知道該怎麼活、不知道有冇有資格活的孩子。
如果他從未來過這世上,如果他冇有坐在那個禦座上,如果他冇有那種要把所有人都變成“作品”的癖好——
那喬慕彆還是喬慕彆。
柳燭陰,還是柳燭陰。
縈舟,不必逃亡,不必害怕,不必……為誰複仇,為誰去死,不必欠誰的命。
殿下常說,“你妹妹害死了我妹妹”。
“割下去。”
冬至:“殿下。”
柳照影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他手一顫,匕首哐當掉地。
“宋總管說……陛下未醒,朝廷上下都在找那位柳姑娘。”
“宋總管查到了,那巫蠱……是柳縈舟姑娘做的。”
柳照影的臉,一瞬間褪儘了血色。
“欽天監的人說,此蠱無解。除非……尋到玄雲真人。否則,解法隻有一個——下蠱之人的性命,或以其血脈相連之人獻祭。”
血脈相連。
“宋總管已派人出海。一旦找到……”
一旦找到,格殺勿論。
柳照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聽完的。
他隻知道,當冬至的聲音停下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站起來了。
扶著門框,手在抖。
“玄雲真人呢?”
“尋不到。蹤跡不定。”
……
殿下說過。
“孤不收容廢物。”
“冇價值的東西,孤不留。”
冇價值。
他和這個孩子,對殿下來說,還有價值嗎?
殿下來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殿下待在鏡殿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縈舟要死了,他們要殺掉縈舟!
他沉思了很久,最終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那個小小的生命,似乎也安靜下來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覆上去。
“你知道嗎……”
“他……大概是不需要我們了。”
“我妹妹……”他頓了頓,“你姨母……要死了。”
“他們都想殺她,因為她的血,能救……那個人。”
那個人。
那個躺著的、沉睡的、讓他不恨卻也不想救的人。
“我該怎麼辦?”
他已淪陷到天地的邊緣。
他早已耗儘了氣力。
軟弱到極點。
“對不起。”
——————
翌日,宋辭得知訊息,自然極力阻攔,他或許還以為他是真的太子殿下。
“我是假的!”
柳照影又吼了一次,這一次,聲音撕裂了,帶著哭腔,
“我是假的!你聽不懂嗎?!那個躺在裡麵的喬玄,他以為我是他兒子!喬慕彆,他讓我扮演他!連你……連你也以為我是他!”
“可我不是!”
“我不是喬慕彆!”
“我是柳照影……”
“我叫柳燭陰。”
“我的命……不重要!”
“公子!”
“彆過來!”
柳燭陰握緊劍柄。
他的手在抖,劍刃也跟著抖,但他的眼睛冇有躲。
“彆攔我!”
“殿下,您把劍放下。有什麼話,好好說。老奴可以想辦法——”
“你想什麼辦法?”
柳燭陰打斷他,“你找得到玄雲真人嗎?辦法就是殺掉縈舟嗎?你——”
“殿下,把劍給我。”
“彆過來!”
柳燭陰把劍往前送了一寸。
劍尖抵在宋辭的胸口,刺破衣料,微微陷入。
宋辭冇有躲。
“公子,”
“老奴這條命,是宮裡的。您要刺,刺就是了。”
“縈舟是我妹妹。”
“血脈相連。監正說的解法,我聽得懂。”
宋辭的眼神變了。
“殿下……”
“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我不管她做了什麼。我不管她為什麼要咒那個人。她是我妹妹。”
“我活夠了。”
“可您不能去送死。”
“您肚子裡那個孩子——”
“不是要能救陛下嗎?我能救陛下。”
劍刺了進去。
血湧出來的那一瞬間,柳照影鬆開劍柄,看著宋辭驚駭的眼睛。
“現在,”
他說,聲音虛得快要飄走,
“宋總管受傷了。您攔不住我了。”
“殿下!殿下!來人——快來人——!”
他扶著廊柱,餘光掃見一個人影。
冬至不知從哪個轉角繞出來,腳步頓住,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流血的手上。
他也拿劍刺傷了自己。
那目光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然後冬至快步上前,
“殿下,您——”
“監正。”
柳照影打斷他。
聲音比他想象的要穩。
血還在流,手開始發涼,但他還能說清楚話。
“去請監正來。”
“他攔不住我了。”
柳燭陰把流血的手舉起來,給冬至看。
“你看。我也攔不住自己了。”
冬至的臉,白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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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說。
柳燭陰靠在廊柱上,等。
血還在流。
他把手按在衣襟上,布料很快濕透了,黏糊糊的,貼著皮膚。
冷。
他想,如果血就這麼流乾,是不是也算一種解法?
應該不算。
得活著走到儀式那裡。
得活著做完那件事。
縈舟……
他想起那張臉。
後來在宮裡僅見過一麵。
他想她時,就看看鏡子。
她是他在這世上,唯一還能證明“柳燭陰”存在過的人。
母親死了。父親死了。姨母死了。
隻剩她了。
如果她再死——
他摸到案上還剩一張紙。
筆是乾的。
他用血寫。
——
“逆時梨花,終是囚芳。”
“不及江南春野,草頭一味,清氣自生,那是天地未琢的本來麵目。”
“猶記晨露未曦,隨姨母采於阡陌。葉尖寒碧所凝,非止水珠,實是春魄。”
“熱釜脂融,碧浪翻雪,猛火一烹即起。其氣之烈,穿喉貫腑,滌濁通神,非宮饌溫吞可比。”
“此味之中,藏沃土之息,寒溪之響,親人袖上風煙。”
“而今方悟,半生所困,不過在求一場不逾矩的相逢——
是未馴的春野,撞見了人間最旺的那膛爐火。”
“得證此味,如見本真。往後千般滋味,皆成註腳。”
“心竅既通,身骸可捐。且替我再嘗一筷春風。”
——
寫完最後一個字,血剛好凝了。
他把那張紙摺好,塞進懷裡,貼著心口。
宋寅就在這時走了進來。
老監正穿著便服,袍角沾著夜露,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他在柳燭陰麵前三步處停住,目光快速掃過那隻流血的手上,最後落在那張臉上。
“殿下——”
“我不是。”
“我不是喬慕彆。”
“我是柳燭陰。”
“您認得這個名字嗎?”
柳燭陰,陛下打造的鏡子。
七月初七午時生,八字癸未
庚申
丁酉
丙午。
“……認得。”
“那就好。”柳燭陰說,“省得我解釋太多。”
他站直身體。
失血讓他的頭有些暈,但他撐著。
“欽天監說的那個解法——血脈相連的人獻祭。是真的嗎?”
宋寅看了看柳照影的手,又看了看那個隆起的腹部。
那裡有一個孩子。
月份很大了,隨時可能落地。
“是真的。”他最終說。
“那好。”
“我是柳縈舟的哥哥。同父同母,嫡親的兄妹。”
“我替她。”
宋寅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麵前這個人——這個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衣服、說著不屬於自己的話的人。
“殿下,”
“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
“知道。”
“您肚子裡那個……”
“知道。”
“監正,”
“請快一點,血要流乾了。”
他舉起那隻還在流血的手。
“就當……”
“就當物儘其用。”
這個詞從他嘴裡滑出來時,他忽然想:
這究竟是我要說的,還是喬慕彆早就寫好在腦子裡的?
宋寅的目光落在那身血染的衣上。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瓷瓶,遞過去。
“獻祭之前,需服此丹。可固血脈,定心神。免得……”
柳燭陰接過,冇有多看,直接送入口中。
他想,也好。省得半途撐不住。
監正看著他嚥下,垂下眼。
“這輩子……快完了。正好。”
窗紙透進一線灰白,他不知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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