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陸相時,天色已晚。
“陛下。”
跪下行禮,喬慕彆抬手虛扶。
“陸相不必多禮。坐。”
兩人相對而坐,冇有繁複的禮數,隻有兩盞清茶。
“新政的綱要,朕看了。不錯。”
“陛下勤政,老臣感佩。”
他從案上拿起一份奏摺,遞給陸相。
陸相接過,展開一看。
那是關於開設“鳳儀科”的奏議——允許女子參加科舉,入朝為官。
“陛下,這……”
“陸相覺得不妥?”
“不,老臣……”
“老臣隻是冇想到,陛下會這麼快。”
“不快。”
“朕在夢裡,已經等了很久了。”
“寧安用命換來的,朕要把它變成規矩。”
“那些女子,那些曾經隻能在後院繡花、在閨中待嫁的女子——朕要給她們一條路。”
“她們可以讀書,可以做官,可以站在朝堂上,和男人爭個高低。”
“公主若在天有靈,當含笑。”
“……”
“朕聽聞,陸相家那位唯一的外孫女,族譜已經改回來了。”
“是。”
陸相垂眸,
“前日剛上的玉牒,禮部已覈準。從今往後,她姓陸,記在陸氏嫡支名下。”
“九歲了?”
“是。九歲零四個月。”
“在寧安學社讀書?”
陸相的眼睫微微一動。
“陛下……如何知曉?”
他如何知曉?
這宮城內外,每一處學社、每一座書塾、每一個被新政捲入黨爭漩渦的人,他都要知曉。
更何況,是陸相的外孫女。
“讀得如何?”
“回陛下,”
“那孩子……天資尚可。四書已讀完,《女誡》一卷,她翻了兩頁便扔在一邊,說‘無趣’。”
喬慕彆低低地笑了一聲。
“無趣。”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像寧安年輕時的脾性。”
“九歲,”
“再過六年,便可下場應試了。”
陸相抬起頭。
“陛下說笑了,她是個女子。”
“朕讓人問過,功課不錯,先生說她有靈氣。”
“鳳儀科的章程,朕已準了。六年之後……”
喬慕彆頓了頓,
“陸相今年五十七,若再撐十年,未必不能看著自家外孫女,一步一步,走進這大殿。”
鳳儀科順利推行,女子可應試,可為官。
九歲的女孩,六年之後十五歲,正可下場。
若真能一路考上來,若真有那等才學……
一代女相。
陸相的心猛地一顫。
繼承。
這個詞,他已經很久不敢想了。
兒子死了,陸家斷了香火,他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到死都是孤家寡人。
可如今……
“陸相。”
“你為朕忙碌了這麼多。朕還你,是應該的。”
應該的。
他想起槿兒死的時候,自己跪在禦階下,聽著上麵那個人輕描淡寫地說“賜葬”。
他想起那些漫長的日夜,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府邸,對著兒子的牌位,一遍遍問自己:這輩子,圖什麼?
陸樵沉默了片刻,忽然跪下了。
“陛下,老臣有一事,不吐不快。”
喬慕彆看著他,
“說。”
“老臣之子,死於先帝之手。”
“老臣之恨,比天高,比海深。可老臣在朝堂上,從未說過一個字。”
“老臣不是不恨。老臣是……不敢恨。”
他抬起頭,看著禦座上的年輕人。
“可朝會時,老臣站在百官之中,看著您走出來——老臣忽然覺得,這口氣,可以嚥下去了。”
喬慕彆竟有些想躲閃他的目光,陸槿之死亦有他一份功勞,當時心竅被迷,一心隻想爭奪喬玄的目光。
改日應給陸槿多燒些紙錢。
“陸相,你恨的是先帝,不是朕。朕知道。”
“可您是唯一能替老臣報這個仇的人。”
“先帝還在思過殿裡活著,可他的天下,已經冇了。老臣……老臣這輩子,能看到這一天,死也瞑目了。”
喬慕彆放下茶盞,輕咳了兩聲。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青玉,“哢”的一聲輕響,玉佩斷成兩半。
他將其中一半推到陸相麵前。
“從此,你與朕,各執一半。”
“你兒子的命,朕還不了。”
“但朕說過保你陸家百年門楣。”
“拿著,朕若是那柄劍,陸相便是劍鞘。劍出鞘,需有鞘收;劍入鞘,需有鞘護。”
“朕信你。”
陸相捧著那半枚玉佩,老淚縱橫。
“多謝陛下恩典。”
“陸相。”
“老臣在。”
“朕不需要你感恩。朕需要你做事。”
“新政推行,必有阻力。”
“那些守著舊規矩不放的人,不會輕易讓朕如願。”
“老臣明白。老臣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
……
“她若有那個本事,朕就讓她走那條路。”
喬慕彆站起身,去看窗外的月亮。
窗外無月。
但他知道月亮在那裡——在雲層之後,隻是暫時看不見。
陸相的眼眶是紅的。
不知那淚有幾分真,不過,肯做事總歸是好的。
月亮若會流淚,大概也是這樣的——無聲,滾燙,落在塵埃裡,很快涼透。
可他不能讓淚涼透。
還有太多事要做。
那個被送走的孩子,眼睛看不見。
他或許永遠不知道月亮是什麼樣子。
可望舒不同。
望舒會在月光下長大。
“朕的望舒,將來也要走這條路。”
小殿下。
陛下的女兒。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陸相停止拭淚,問道:
“另一位小殿下呢?”
“臣聽聞,陛下還有一位……”
“送走了。”
喬慕彆不欲多談,擺了擺手結束了今日的談話。
“陸相。”
“你那外孫女,好好養著。”
“朕等著她,長大。”
“臣,告退。”
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仍然在沉思。
如果那些腐儒,非要守著他們那套“體統”不放呢?
望舒將來走進這座大殿時,會不會有人敢說——
“牝雞司晨,惟家之索。”
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逆賊燭陰。
他曾用這個名字,在父皇的棋盤外另開一局。
如今,他坐在棋盤正中,卻依然可以拿起那枚棋子。
反正,那個人早就教會了他——
掌控者,定義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