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規矩以後,吳嶺每天下午都上台講一小段。
有時候講三分鐘,有時候講十分鐘。
台下趙婆婆在窗邊坐著,老張老李在下棋,冇人抬頭看他。
他也不在意,就講自己的。
門又恢復了,吳嶺冇急著過去。
上次講老周頭是臨場發揮,這回他想認真準備一段。
不講古,不講三國,講一個那邊的人絕對冇聽過的東西。
他準備了一整天。
上午在手機上查了成都地鐵線路圖,春熙路的夜景照片,以及IFS樓頂那隻熊貓的高度。
下午就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每一遍都在想怎麼用民國人聽得懂的話講出來。
傍晚泡了碗茶,喝了兩口冇喝完,準備過的東西反而怕講砸。
秦小碗從廚房門口看了他一眼。
「你乾嘛呢?坐那兒一下午了。」
「想事。」
「想啥子事?」
「想怎麼講一個故事。」
「講故事還要想?張嘴就講嘛。」
「你做蛋烘糕之前不也研究了半天配方?」
秦小碗想了想。「也是。那你慢慢想。」
天黑了,推門,通了。
民國。
不是冬天了。
門外的空氣暖了,巷子裡有槐花味。
堂倌穿單衫,袖子挽到肘上。
上次來還裹棉袍燒炭盆,這回茶客手裡搖著蒲扇。
成都的夏天來得快,一轉眼滿街蟬鳴。
巷子口一個挑擔子的在賣涼粉,兩個赤膊漢子蹲在旁邊一人端一碗,辣油紅得發亮。
吆喝聲從巷頭拖到巷尾,懶洋洋的。
吳嶺這邊過了不到兩個禮拜,那邊過了小半年。
茶館裡人比冬天多了不少,二十五六個,坐了大半。
天熱了出來泡茶的人就多,這是成都人的老規矩。
老周頭身上換了件薄衫,看見他進來,茶蓋撥了一下。
「來了。」
「嗯。今天想上台講一段。」
「講嘛。」
劉師傅在角落,銅釺子別在耳後,正給一個老頭掏耳朵。
聽見吳嶺說話,手上的活冇停,但耳朵轉了一下。
小翠從簾子後麵探出頭來。
比冬天精神多了,臉上有了肉,辮子也紮得齊整。
「掌櫃的!你好久冇來了嘛。」
「忙。那邊的事。」
「忙啥子嘛?上回說給我帶花種子的。」
「下次。」
「你上回也說下次。」她嘟嘟嘴,「上上回也說下次。」
老周頭咳了一聲,小翠縮回去了,簾子晃了兩下。
靠門口偏角的位置坐了個人,吳嶺之前冇注意。
四十來歲,穿灰布長衫,戴一副圓框眼鏡,麵前一碗三花。
旁邊擱著一本翻開的書,書脊朝下扣著。
他不像是來喝茶的,更像是找了個地方看書的。
吳嶺走到台前,醒木還在老位置。
拿起來掂了掂,還是比自己那把重,他深吸了口氣,拍了一下醒木。
「今天不說古。說後頭的事。」
台下稀稀拉拉有人抬頭,棋盤那邊冇停。
「你們知不知道,這條巷子,將來還在?」
「將來?多久的將來?」
棋盤老頭撂下棋子看他。
「很久。久到你們想不到。」
吳嶺冇多解釋,往下講了。
「不光在,還修漂亮了。從這頭走到那頭,全是人。天南海北來的。坐火車來的,坐飛機來的。」
「坐飛機?」瘦老頭不信,「飛機那個東西坐得起?」
「到那個時候人人坐得起。從成都到北平,四個時辰。」
「四個時辰到北平?」瘦老頭站起來了。「走路要走幾個月嘞。」
「所以到那個時候冇人走路了。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地底下鑽的,想去哪兒去哪兒。」
台下嗡了一下。
有人笑,覺得他吹牛。
有人冇笑,歪著頭琢磨。
吳嶺冇急著往下講,等他們消化。
上次的教訓就是太急,不給台下人想的時間,到最後隻有自己在趕。
「從這條巷子出去往東走一刻鐘,有一條街叫春熙路。」
「春熙路曉得。」棋盤老頭說,「賣綢緞的那條。」
「以後還叫春熙路。但不賣綢緞了。賣一種東西叫奶茶。牛奶和茶混在一起,加糖,加冰,裝在紙杯子裡。」
「牛奶和茶混一起?」老周頭的眉頭皺起來了。「糟蹋茶葉嘛。」
台下笑了。
「杯子上插一根管子。邊走邊喝。」
「走著喝茶?」
「走著喝。站著喝。坐地鐵也喝。」
「地鐵又是啥子?」
「路底下挖了很長很長的洞。鐵殼子在洞裡頭跑。從城這頭到城那頭,一盞茶的工夫。」
「地底下跑車?」瘦老頭聲音大了。「不得塌嘛?」
「不塌。修得結實。每天幾百萬人坐。」
「幾百萬?成都哪有幾百萬人?」
「到那個時候的成都,有兩千萬人。」
整個茶館安靜了兩秒。
兩千萬。
民國的成都不到六十萬。
兩千萬是個什麼概念,台下冇人想得出來。
棋盤老頭把棋子擱在棋盤上,不下了。
他要聽。
旁邊那個對手也不催了,他也要聽。
劉師傅的銅釺子停在半空。
旁邊那個等著掏另一隻耳朵的老頭張著嘴看台上,也忘了催。
這是吳嶺刻意練過的,講到大的東西的時候,不趕,讓台下的人在腦子裡自己長出畫麵來。
「路兩邊的房子不是兩層三層了。幾十層。最高的,比城牆高一百倍。」
「一百倍?那不是戳到天上去了嘛?」
「差不多。站在上頭往下看,底下的人跟螞蟻一樣。」
「住那麼高不怕?」小翠問。
「習慣了就不怕了。那個時候的人覺得住高處才安逸,看得遠,風也大,夏天涼快。」
「那下樓呢?每天爬幾十層?」棋盤老頭不信。
「不用爬。有一個鐵箱子,人站進去,自己就往上升。按一下到十樓,再按一下到三十樓。」
「那是昇天了嘛。」瘦老頭說。
台下又笑了。
「夜裡從高處往下看,滿城全是光。你們見過電燈。但到那個時候不是一盞兩盞——是整條街,整座樓,從上到下全是。招牌是亮的,路是亮的,連橋底下都是亮的。白的,黃的,紅的,綠的,不停地變。」
他想了想。
「像滿天的螢火蟲落到了地上,不過比螢火蟲亮一萬倍。」
劉師傅的銅釺子徹底擱下了。
他蹲在那裡歪著頭看吳嶺,掏耳朵的活全丟了。
小翠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台上。
「春熙路夜裡十二點的人,比你們白天趕場還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裡頭都捏著一個東西,巴掌大的鐵片子,會發光。」
「鐵片子?做啥子用的?」小翠問。
「看。」吳嶺說,「上麵能看見字,能看見畫,能看見遠在千裡之外的人的臉。想跟誰說話,不用見麵,對著鐵片子說就行了。」
「那不是神仙。」
「不是神仙。人人都有。賣菜的有,趕車的有,掏耳朵的也有。」
劉師傅愣了一下。
「不光看東西,還能用這個鐵片子點飯吃。手指頭一劃,半個時辰就有人把飯送到你家門口。」
「半個時辰送到門口?」老周頭皺眉,「那飯還是熱的?」
「有時候是熱的。有時候...」吳嶺想起了自熱米飯,笑了一下,「有時候就不好說了。」
老周頭哼了一聲,他也想起了之前自熱米飯的味道。
靠門口那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把手邊的書輕輕合上了。
吳嶺停了一下。
「但是...」
台下的眼睛全在他身上。
「有一樣東西,不管過多少年,都冇變。」
冇人出聲,連蒲扇都停了。
「蓋碗。三花。竹椅子。」
他看著台下這些人。
棋盤老頭,掏耳朵的劉師傅,端碗的老周頭,蹲在桌腳的小翠。
「成都人,下午還是找一間茶館,叫一碗三花,坐下來。太陽曬著,風吹著,蓋碗冒著氣。」
「跟你們現在,一模一樣。」
「你們今天坐在這兒做的事,將來的人還在做。」
吳嶺把醒木輕輕擱在台上,他準備的故事就到這裡了。
茶館安靜了。
比上次講老周頭的時候長,上次是三四秒,這次有七八秒吧。
冇人說話,冇人喝茶,冇人動棋子。
瘦老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茶碗。
「好嘛。」他嘀咕了一聲,「將來還喝三花。那這碗茶值了。」
有人笑了,不是笑吳嶺,是笑自己手裡這碗茶忽然變得值錢了。
小翠冇笑,等人散了,她湊過來小聲問。
「掌櫃的。」
「嗯?」
「那個鐵片子,真的人人都有?」
「真的。」
「那我要是有一個,能看見啥子?」
「你想看啥子都能看。」
小翠想了一會兒。
「那我想看看大海,我冇見過大海。」
吳嶺看著她。
十二三歲的姑娘,在成都長大,冇出過城,一輩子可能都不會出城。
「以後給你看。」
他手機裡還真冇有存大海的視頻,得回去聯網下載。
「你又說以後。」
她端著碗回去了,簾子又晃了兩下。
堂倌從這頭走到那頭,纔想起來自己是要給誰續水的。
劉師傅蹲在原地半天冇動。
直到旁邊那個老頭催了一聲:「劉師傅?」
他這纔拿起銅釺子,手上的活比剛纔慢了一截。
老周頭喝了口茶。
「有意思。」
吳嶺等著。
「可惜,聽完了記不住。」
「哪裡記不住?」
「人。記得住車,記得住燈,記得住兩千萬。但不記得一個人。」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吳嶺心裡沉甸甸的。
老周頭說的每個字都對。
他講了一堆有意思的東西,台下也安靜了七八秒。
那個安靜是驚訝,不是感動。
驚訝和感動差在哪裡?
驚訝是聽到了冇聽過的,感動是聽到了跟自己有關的。
吳嶺坐回桌邊,端起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棋盤那邊再次開始落子,堂倌提著壺續水。
有人在跟旁邊的人小聲說,「兩千萬人,吹的吧。」
靠門口的那箇中年人站起來了。
他不緊不慢地走到櫃檯前放下茶錢,經過吳嶺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小夥子。」
吳嶺抬頭,圓框眼鏡後麵的眼睛很亮,不是客氣的亮,是認真在看他。
「講得不錯。你那個將來還喝三花,那句是好的。」
「後麵呢?」
他笑了一下。
「前頭鋪得太滿了。車啊燈啊路啊,說了一大半的工夫。到那句話的時候台下人已經有點乏了。」
吳嶺心裡一動,跟老周頭說的是同一件事。隻是這個人說得更具體。
「那應該怎麼講?」
「你講鐵殼子車的時候,不如講一個坐在鐵殼子車裡頭的人。他做什麼營生,他去哪裡,他路上在想啥子。將來的一天,一個人,從早到晚。台下的人聽完了會說——噢,原來將來的人,也是這麼過日子的。」
「先生貴姓?」
「免貴,姓李。」他拿起自己那本書夾在腋下,「我也寫點東西。你講的那些,如果寫成書,是很好的素材。」
說完轉身出門了。
吳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李先生的書,成都冇幾個人寫得過。」
「他寫啥子書?」
「小說,寫成都的。寫的就是這些街坊,這些茶館,這些人。」老周頭拿茶蓋撥了撥碗麪,「他說的話你聽著。他曉得啥子叫好故事。」
「他來過幾次了?」
「來了有兩三個月了。不是天天來,隔三差五的。坐那個角落,泡碗茶看一下午的書。不跟人搭話。今天是頭一回聽見他跟人說這麼多。」
吳嶺記住了,姓李,寫成都的小說。
推門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
他躺在床上睡不著,老周頭的話在腦子裡轉。
記得住車,記得住燈,記不住一個人。
然後想起那個李先生臨走時說的。
「我也寫點東西。」
吳嶺拿起手機搜了一下。
李,成都,小說,民國。
第一條結果跳出來的時候,他愣住了。
李劼人,1891年生,成都人。
作家,翻譯家,報人,餐館老闆。
代表作《死水微瀾》《暴風雨前》《大波》。
寫的全是成都,全是茶館,全是這些街巷裡的人。
郭沫若稱他「中國的左拉」。
吳嶺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就是剛纔在角落喝茶看書的那箇中年人。
圓框眼鏡,灰布長衫。
「我也寫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