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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宇文護吝嗇,雖然的確有這麼些原因,但事情的緊要程度他還是清楚的,目前韋孝寬是鎮守玉壁的最佳人選,否則原曆史也不會讓他在那吃三十年的沙子,宇文邕連東征都不帶他玩的。
周國始終有一條暗線,即宇文泰一係和魏孝武帝元從的鬥爭,元欽、獨孤信都是這場鬥爭的祭品,雖然周國已經完成了改朝換代,然而時日不過才四年,即便是高歡完全控場、高澄四年改裝、高洋十年稀釋,依然擔憂著元魏宗室反撲的威脅,周國此前對抗高氏,魏朝正統就是他們的重要旗幟,借勢的同時沾染上因果,在元魏這件事上,周國這邊的隱患隻會比齊國更大。
韋孝寬就是一個非常靈活且獨立的例子,不能同宇文泰爭鋒,那就苟起來,發揮好自己的將才,用功勳在西魏紮穩腳跟,宇文護得了權,就躲在急於親政的周帝羽翼下投機,尋找進步的機會,周帝暫時勢窘,便再次低頭俯首,暗中思考求全之道。
也因此,韋孝寬這類人對宇文護來說,就像是《三國演義》中曹操對呂布的態度,是頭細嗅薔薇的猛虎,既不能讓它餓著了噬人,也不能讓他吃太飽,不然就要反客為主了。
前線的事情,還是前線最清楚,韋孝寬隻要稍稍做出點動作,渲染一下氣氛,長安就要緊張起來,除非有個忠於宇文護的得力乾將在玉壁坐鎮,那自然無憂,但可惜宇文護麾下就是冇有這樣的人才——少部分的將才還要去往隴右鎮壓叛亂的羌胡,壓製蠢蠢欲動的吐穀渾。
韋孝寬占據了一個十分安全的生態位,遠離漩渦、暗中積蓄實力,坐觀朝中勝敗,正因為這些看菜下碟的人太多,宇文護又冇有足夠的威望處理他們,於謹因為要壓製宇文護的野心,隻會在大是非上站隊,更不會幫助宇文護成長到足以篡奪皇位,使宇文泰一脈的帝位斷絕,周國如今的局麵纔會如此波詭雲譎。
某種意義上來說,齊國和周國是一對異卵雙胞胎,遇到的問題都是同一個坑。
“周主今年十七了吧?”
王晞忽然調轉了話題,宇文深不明就裡,微微點頭,卻又聽他說著:“也到了該親政的年紀了。”
這讓宇文深頓時感到不滿,說這個乾什麼?給我上眼藥呢?全周國最不希望周帝掌權的就是他們家,這是迫在眉睫的威脅,內外希望周帝親政,重鑄文王榮光的人很多,讓阿乾不得不忌憚。
“昌城公也知道,我們的至尊和周主同歲,不僅是同齡人,甚至連困境都是一樣的,隻不過周主冇有那麼好的條件,而我們至尊……已經將內部的威脅,大多剷平了。”
王晞冷哼:“當他眺望西方,想起這邊這位同齡的同儔時,心裡會是什麼感覺呢?會不會有惺惺相惜之感?”
宇文深啞然失笑:我也十七歲,怎麼就冇有這種感覺?
(不對,王晞這話意有所指。)
他眼珠一轉,有些不敢相信:“齊主想要乾涉我國內政?!”
他終於明白王晞要透露給他的訊息了,無論是何種形式,這都是一記重錘!
現在周國內部被阿乾獨攬大權,宇文憲勢單力薄,難以抵抗,但若是有了境外勢力的幫助,就又是兩說了!
再聯絡上韋孝寬的戰敗,那這些詭異的現象都能得到解釋,齊主在某種情況下,和韋孝寬達成了交易,目的是協助毗賀突爭奪權力,進而把他阿乾拉下馬!
行政的權力已經被毗賀突所取得,那最重要的、也是他阿乾性命攸關的權力,當然就是……兵權!
怪不得阿乾猶豫不決,他也意識到了!!!
宇文深頓時方寸大亂,起身在屋內四處遊走,王晞躺回床上去,藉著昏暗的油燈,老神在在地看著宇文深的表演。
不知過了多久,宇文深纔再次坐下,冷漠道:“一麵之詞,叫人如何信得過?”
“韋孝寬乃我國名將,忠君報國,斷然不會做這種事!”
“那也要看君是誰。”王晞淡淡道:“現在周主勢弱,韋氏義佐,不僅得名,若勝了,還能一步登天,將來未必不能做第二個黑獺;即便最終失敗,也能撤守玉壁,等待良機,爾等奈何不得。將來晉公登上了大座,您與諸兄弟又是一番鬥耗,屆時韋孝寬……”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惡獸的呻吟,因遲遲不得入屋而遺憾離去,但惡獸造成的恐懼卻並未走遠,環繞在眾宇文深的心頭上,成為他的魂牽夢繞。
聽見這些話,宇文深不能無動於衷,雖然輕描淡寫,內容卻驚世駭俗,難以想象王晞是如何把這些誅心之言說出來的,或許在其心中,這些早就思索良久,隻等自己今夜上門了。
宇文深有些後悔來找王晞,牽扯出這麼一大串煩心事,這已經超出了他能做主的範圍,必須要彙報阿乾;心中卻又有些後怕和慶幸,似乎在什麼燃起之前,就找到了源頭!
“韋孝寬欲借我國盛力助周主奪權,並緩玉壁之圍,事成,則周國清算晉公人馬,國事在近兩年定然衰蕩,恰和至尊之意。而韋孝寬便能安坐玉壁,請求長安派遣支援,鞏固防線,以敵我**勢,如能守城,則又建一功,縱真不能保有,則退至長安,在京都做個實權柱國,僅次於謹,無論誰勝誰負,他都能賺得盆滿缽滿。”
“以何為證?”
宇文深雙目通紅,急切希望反駁王晞,又期待著王晞給他切實的證據,能夠打碎那份僥倖心理。
“我與楊正使此來,就是為了聯絡那些心向王室、對晉公不滿的將領,向他們播撒金銀、陰養死士,並在齊國提供退路,事不濟,他們還可以逃到玉壁,那裡是韋孝寬的巢穴,晉公的手可伸不過去。”
老鼠磨牙的聲音令王晞忍俊不禁,繼續道:“待時機成熟,周帝登車高呼,長安各處便會有義士擁護,在某一日,便會效曹髦出宮誅殺司馬昭之事,將晉公給……”
王晞做了個手勢,讓宇文深又是一愣,他心裡忍不住想至尊不僅真有天命,這天命還好玩弄人心,太子時期寫的、曆史上有的魏帝欲殺晉公之事,如今換湯不換藥,又成為了周帝欲殺晉公的預言,天機之推演彷彿儘在至尊掌握之中。
或許這就是聖王的因果吧,常山王能與人鬥,卻不能與天、神、佛抗衡哉,心中對常山王失敗的遺憾正漸漸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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