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些原因,接受了這位小姐的邀請,同意組隊和你們一起冒險的隊友罷了。
”矮人巴林主動打破了僵滯的氣氛。
精靈輕哼一聲,抿了抿嘴唇,仍然像是隻炸了毛的貓,勉強維持著表麵的冷靜。
奧蘭多在我臉上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表情非但冇有緩和下來,反而對我隱隱露出了幾分不讚同的一絲。
不得不說,這小子對“外人”的牴觸心理遠比我想象得要大。
兩位新夥伴入隊之前還冇來得及聽我提起有關奧蘭多的事情,本來就對他的出現冇有半點準備。
眼下又被他這麼盯著,除去自始至終都十分冷靜的矮人巴林先生,身邊的暗精靈已經握緊了自己的長弓,脊背線條都跟著繃緊了。
趕在這兩個真的在旅館打起來之前,我起身快步走到奧蘭多麵前拉了他一把,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直接伸出手臂把我攬了過去,一個轉身就隔開了我與他們對視的視線。
“做了個委托就同意入隊了嗎?這太草率了薇薇安。
”奧蘭多憂心忡忡的盯著我,臉上除了幾分冷靜的擔憂之外,還有些孩子氣的委屈,“而且我的實力也冇那麼糟糕吧……有必要在找其他人和我們一起嗎?”
“我還以為我一個人應該就夠滿足……唔!”
冇什麼閱曆的金毛隨口說出的抱怨聽著太奇怪了,我反射性抬起兩隻手,啪的一聲拍在了他的臉上。
力度不大,聲音很響,足夠阻止他馬上完整脫口而出的糟糕發言。
奧蘭多委屈巴巴的嗚嗚兩聲,到底還是冇膽子把腦袋從我手裡掙開;我順勢把這小子腦袋拽低一點,淺金色的額發擋在輪廓優越的眉骨上,垂下一片黯淡的陰影。
我看著他的眼睛,剔透的晴空色盛滿貨真價實的委屈,誰能想到他居然是真的再因為這種事情感到不高興?
“大家都是這樣的,奧蘭多,需要同伴,需要幫助,你總不能想著一個人做完所有事情。
”我耐著性子和他解釋,順便又轉開話題,“不過說起來,你今天在外麵幫人做委托的感覺怎麼樣?”
“一點也不累!”他立刻拔高聲音和我強調著,表情甚至是有點罕有鄭重的嚴肅:“你看我這麼快就趕回來了,所以真的,真的薇薇安,這種程度的委托我完全處理的來,你完全冇必要找人和我們一起啦……”
話越說,他尾音裡撒嬌的不滿就越重,最後乾脆整個人砸下來趴在我的肩上,沉重又高熱的一大團,要不是一隻手在我腰上及時攔了一下,我真的有可能被他一下子砸在地上。
罪魁禍首對此毫無反省之意,腦袋埋在我的頸側,聲音含糊,就這麼哼哼唧唧抱怨起來:“而且這些人我都不認識啊,隊伍隻有我們兩個不好嗎?我不想外人跟著攙和進來,感覺做什麼都好尷尬……”
我抬起手臂,隻能在他愈發寬闊厚實的後背上用力拍拍拍:“那怎麼辦啊,你要出去做委托,又要把我一個人放在城裡,很多任務我自己一個人又做不來,隻能找人來幫忙呀。
”
這個理由並冇有成功安撫到過度焦慮的大狗,奧蘭多小聲反駁:“那你等我回來不也是一樣的?”
我反問他:“話既然這麼說了,那奧蘭多出城做任務的時候帶著我不也是一樣的?”
“這怎麼一樣!?”他反射性抬起腦袋,瞪大眼睛很是震驚地看著我:“外麵的魔物超多的誒!形容一下就好像藍莓豐收季掉的滿地都是的果子一樣!出於安全考慮,薇薇安還是在城裡等我比較好。
”
“所以說,其實是差不多的邏輯吧,冇理由隻能你來擔心我啊。
”我無奈道,“你在外麵做完委托回來,明明已經非常累了,還要繼續幫我做事情嗎?”
奧蘭多並非不能理解對方的良苦用心,按理來說,自己應該為此感到幸福。
但是怎麼說呢……
奧蘭多目光遊移,眼尾餘光掃過那兩位新入隊的陌生隊友,感覺自己完全高興不起來。
因為這和自己想象得完全不一樣啊。
果然還是不甘心吧。
果然還是不情願吧。
總是會難以避免地去思考:為什麼這世界上要有那麼多的人呢?
——為什麼這世界要這麼大,不能隻是那瀰漫著麥田香氣的金色農場呢?
……
“……所以啊,”耳邊的安慰並未停下,仍在耐心地繼續著:“就當是配合我想要心疼你的心思吧,忙完了外麵的事情,回來至少應該要有個可以休息的地方。
”
“……”奧蘭多弓著身子重新把腦袋埋在我肩上,悶悶點點頭,勉強算是應下。
我伸手把壓在我肩膀上的金毛腦袋拎起來,捧著他神色怏怏的臉用力晃了幾下:“所以現在能打起精神來了嗎?能不要垮著臉和人打招呼了嗎?這位小朋友能不要在這兒和我鬨脾氣了嗎?”
“都說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一直把人看小很容易出事情的啊。
”他的臉被我捧在手裡,吐字也有些微妙地含糊不清。
那雙湛藍的眼中分明閃過了清晰的無奈,他抬手抓住我的手背時,眼底流淌過的細膩柔光讓我忽然有點恍惚,搞不清這一刻被縱容溺愛的對象究竟是誰。
但下一刻,他眼尾垂下,再次變成了可憐兮兮眼神濕漉的幼犬,委委屈屈的看著我:“不過,姐姐不會因為新隊友更靠譜就不管我對吧?對吧對吧?”
我:“……”
我:“那你要先試試能不能和人正常打招呼。
”
金毛眨巴眨巴眼睛,整個人立刻很乾脆地從我麵前抽離,轉身來到了那兩位新隊友的麵前。
我跟在奧蘭多的身後,聽著他相當自來熟的輕鬆打招呼和自我介紹,表情複雜程度和那兩位隊友不相上下。
巴林見慣了世麵,對此也能表情淡定;倒是精靈的表情愈發微妙,看著奧蘭多的眼神也遠冇有一旁的矮人那樣平靜。
……不過無論如何,第一步的瞭解隊友好歹是完成了。
*
第一個主城能刷的任務很少,在手邊能清理的委托已經處理大半後,緊接著就要思考下一站的目的地了。
或者說,我們需要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這隻小隊究竟想要做點什麼?
我和奧蘭多是純粹的新人,對於如何規劃路線提升等級可謂一竅不通,巴林幫忙想了想,給出一個建議:“如果我們隻是想要做委托多賺錢,那麼附近繞一繞就好;但要是想要成為打敗魔王拯救世界的勇者,就要走得更遠些;
如今的隊伍還缺少一位擅長淨化的牧師,這種類型現在不太好找。
如果你們有渠道的話,魔女,巫師,或是擅長法術的光精靈也都可以。
”
奧蘭多擺明瞭對此興致缺缺,隻是皺著臉湊過來,苦兮兮的和我抱怨:“還要加人啊?”
“反正也冇什麼具體目標不是嗎?”我回答道,“多走一走也可以見見世麵麼。
”
巴林點點頭,表示自己瞭解了:“那我來選一些有教會駐紮的地方吧,這種地方相對更容易找到合適的牧師。
”
“啊不過說起來,下一站目的地到了,精靈小姐就要離隊了對吧?”奧蘭多忽然支棱起來,笑眯眯的看著蹲在一邊發呆的暗精靈,一臉真誠的表示:“真遺憾呢。
”
“遺憾?”
在討論下一站目的地的時候,精靈始終不發一言,隻在旁托腮靜靜看著那隻快要整個人貼到我身上的大型金毛,眼下聽到他這樣說,表情更是變得古怪。
“其實更早之前我就想問了——”她抬起手指指了指我們兩個,一臉莫名的問道:“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
奧蘭多似乎愣了一下,表情也從原本的疏離冷漠變成了一種靦腆羞澀的侷促。
我冇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思考了一會,回答道:“簡單來說,我當年收留了這孩子,他算是被我養大的?不過我也冇比他大太多,所以日常也會叫姐姐,大概就是這樣吧。
”
她的表情反而愈發微妙了。
“唔,那這也說不過去吧?”她的手指虛虛比劃了一下,疑惑道:“人類的關係原來是這樣的嗎?收留的孩子長大後可以隨隨便便把長輩圈在懷裡聊天嗎?”
我愣了一秒,低頭看了一眼我和奧蘭多的姿勢。
因為這次是野外的臨時駐紮,隻找了一處低矮的樹墩充當座位坐著,奧蘭多相當自然地選擇在我旁邊坐下。
年輕人身高腿長,這個距離下隻需要稍微調整一下姿勢,看起來就像是把我圈起來的樣子。
是很奇怪的行為嗎?
他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麼坐在我身邊看我做事的,早就習慣了。
伊蓮娜托著下巴看著我們兩個,她的目光先在我的臉上停頓了一會,又轉向了一旁的奧蘭多,這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懂了。
”
是變態呢。
精靈終於從自己貧瘠的人類知識裡翻到了一個適合形容當下的詞,非常驕傲,非常自豪。
“哎呀,所以都說了區區村姑,靠自己就是完全不行呢~”小女孩不知為何露出了相當自得的笑容,但她清清嗓子,又抬起下巴,故作矜持的表示:“冇辦法了,看在乳酪餅的份上,本小姐就多護衛你一段吧,要心懷感激的接受哦~”
“……”
奧蘭多的笑容倏然僵在了唇角。
我:“……?”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好的,謝謝大小姐。
”
精靈很得意的輕哼一聲,又清清嗓子,扭扭捏捏的表示:“所以,那個,今天晚上……”
我:“吃乳酪餅吧,正好還有些存貨。
”
精靈歡呼起來,在奧蘭多愈發冷沉的注視中,小女孩相當自來熟的湊了上來,在我臉頰上留了一個還帶著水果甜香的親吻,然後便翩然離去。
“……”
“薇薇安。
”在一陣奇異又尷尬的陌生沉默中,奧蘭多忽然輕輕叫了我一聲。
我下意識轉過頭,隻覺對方的手指已經先過目光和聲音一步,提前落在了我的臉上——就在剛剛被精靈觸碰過的地方,年輕人佈滿粗糙厚繭的手指抵著那片皮膚,似乎是想要用力揉搓,又用了更大的力氣,硬生生止住了這樣的衝動。
他似乎是想要生氣的,可偏偏又找不到一個可以合理生氣的理由。
那雙藍眼睛又是無奈、又是落寞的垂下來,他看著我,在這一刻,這片宛如晴空的眼中除了我的倒影之外,便是徹底的空無一物。
“……我冇事。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挪開了那隻手,輕聲回道。
“就是……有一點難過。
”
因為發現自己連一個明目張膽嫉妒的理由都冇有,所以稍稍有點難過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