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藝員訓練班,向來被稱作香港影視的黃埔軍校。
1971年,邵逸夫租下影帝吳楚帆的花園洋房,開辦第一期藝員訓練班,係統教授表演、台詞、舞蹈、武術與主持。
晚上安排學員跑龍套、做助理、輪班實習。
後來改成全年製,從一千多人裡挑十幾個,淘汰率比考大學還狠。
而這些人不負眾望,在七八十年代撐起了港劇半壁江山,也撐起了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
直到1983年,訓練班由邵氏改為tvb獨辦後,就少有人提及。因為相比於過去的輝煌,現在的星光稍顯暗淡。
於是1983年,藝訓班正式從全日製改為業餘製。
83屆藝訓班,在冊十二人,成了藝訓班最後的榮光。
……
《與郎共舞》最後一場戲殺青。
劉青雲冇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清水灣片場附近的一家茶餐廳。
這裡是他們83屆藝訓班的戰略根據地,店麵不大,客人擠得滿滿噹噹,牆上貼著發黃的菜單,空調嗡嗡響著,冷氣卻不太夠。
劉青雲推門進去的時候,角落裡那桌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來了來了!”
陶大宇第一個招手,嗓門很大,帶點兒公鴨腔:“快坐快坐,正等你呢。”
劉青雲脫了外套,擠進卡座。
桌上擺著幾杯凍檸檬茶,碟子裡還剩半塊菠蘿油,看來已經待了一陣了。
“你們聊什麼呢?”
劉青雲問。
“聊試鏡啊。”
陶大宇頗為得意,往前探了探身子,小聲道:“我收到藝人部的通知,明天試韋家輝的戲!”
“哦,誰啊?”
“丁家四兄弟的老大,丁孝蟹!”
“你們呢?”
“我也收到通知了。”
藍潔瑛小聲嘀咕,“好像說是叫羅慧玲吧。”
“我是陳滔滔。”
龍炳基在一旁道。
劉青雲看了他們一眼:“那不錯啊!”
“你呢你呢?”陶大宇追問,“聽說韋家輝親自點的你名?”
“哪來的訊息這麼靈通?”劉青雲笑道,“試鏡方展博,冇定呢。”
“那肯定是你啊!”
陶大宇一拍桌子,“韋家輝都點名了,還能跑?”
劉青雲笑了笑,冇說話。
獲得角色的經歷太過神奇,說來話長,還是不說得好。
藍潔瑛叉起一塊菠蘿油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話說回來,這戲到底講什麼的?藝人部就隻說監製名,其他什麼都不講,搞得神神秘秘的。”
“商戰年代戲,橫跨幾十年的。”
劉青雲道。
“橫跨幾十年?”陶大宇眼睛一亮,“看來我這次能去上!”
“憑啥啊?”
龍炳基疑惑。
“記得老師當初怎麼評價我的嗎?說我長相老成,最合適年代戲了,既能扮年輕,又能裝沉穩的!”
“你拉倒吧。”
“真的!”陶大宇不服氣,“上次韋監製拍《義不容情》的時候我戲份太少了,這次我一定得抓住機會。”
“唉,我可就完蛋了!”
龍炳基一臉喪氣,道:“我走搞笑路線的嘛,哪裡有拍商戰的樣子,演個被人坑的傻有錢還差不多。”
“那你讓吳君如帶你去拍喜劇嘛!”
“人家忙著拍《家有喜事》呢,哪裡有空管我這個老同學。”
這話一出,喧囂的茶餐廳裡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明明都是一個班出來的同學,他們還在tvb夾縫生存,苦苦尋找出頭的機會。劉嘉玲就已經事業愛情雙豐收了,不僅和梁朝偉穩定戀愛,且憑藉《阿飛正傳》提名金像影後,形勢一片大好。
可惜去年發生的那檔子破事……
而吳君如同樣登上大熒幕,和周星馳合作電影無數,坐穩當下香港的喜劇一姐寶座。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沉默不多久,龍炳基率先打破安靜,笑了笑:“算了,不說她們,說說咱們自己吧。韋家輝這戲,聽說片酬壓的很低啊。”
“多少?”
“具體不清楚,但肯定低於平常。你們說去還是不去?”
“這叫什麼問題?”
陶大宇不可思議,道:“韋家輝的戲,誰不想上?別說片酬低,不給錢都有人搶著來。而且今年這行情,有戲拍就不錯了。”
這話冇問題,今年股市崩了,gg收入跌了一大截,tvb全台都在縮預算,過去一個演員一年能上六七部戲,現在能有兩部片約就算不錯。
有的劇組甚至停了工,演員在家乾等,白白浪費光陰。
“可不是嘛,”
藍潔瑛靠著椅背,嘆了口氣,“我上半年就拍了一部戲,剩下的時間全閒著,再這麼下去,房租都難交。”
本來她也有一手好牌,和梁朝偉,劉德華都有合作,半隻腳已經踏進電影圈。
結果飄了,拒絕續簽tvb合約,慘被雪藏五年。
現在復出,已經冇有過去的風光。
“所以我當時就答應了。”
陶大宇說得斬釘截鐵,“錢不錢的無所謂,有活兒乾就行。”
龍炳基點了點頭,“咱們這屆出來的,誰不是這麼熬過來的?有戲拍就謝天謝地了,還挑什麼?”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隻有吳啟華開始時就冇出過聲。
他坐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攥著筷子,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茶餐廳的燈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
“老吳,怎麼不說話。”
陶大宇問,“你也收到通知了吧?”
“收到了。”吳啟華抬起頭,笑了笑,“丁旺蟹。”
劉青雲看過劇本,點了點頭,“挺適合你的。”
吳啟華年輕俊朗,一雙狐狸眼,亦正亦邪,確實符合做律師的丁家老三氣質。
“怎麼好像有心事?”
陶大宇又問。
吳啟華沉默了一下,遲疑道:“梁監製……那邊也找我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
“《人鬼狐》那個戲?”
“嗯。”
吳啟華點了點頭,“梁監製的戲,片酬給得也還行,戲份不輕,男三。”
這話一出,幾個人的表情都有點微妙。
梁家樹的戲,錢多,曝光高,還是重點劇,這條件放在平時,誰都不會猶豫。
但現在的問題是,韋家輝這邊也在找人。
梁家樹,還是韋家輝,這是個問題。
“你自己怎麼想?”
藍潔瑛輕聲問。
吳啟華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說實話,我更想去《人鬼狐》那裡,梁監製說了,這部戲是衝著台慶去的,曝光率不會低。而且……”
吳啟華頓了頓,才繼續說道:“我聽說這次韋監製不是和曾瑾昌一起,而是找了個新人編劇,過去冇寫過東西。”
台慶劇隻有一部,吳啟華更相信豪華製作《人鬼狐》。
劉青雲沉默了。
他相信霍晟歸他相信,他冇辦法替他人決定命運,他隻能賭上自己的人生。
其他人也冇說話,他們連選擇權都冇有。
其實吳啟華現在的謹慎不是冇有理由的,去年他才被騙簽約,演了一部《某某團之某某寶鑑》,大獲成功,票房兩千萬。
火是火了,但自此被貼上“三級片男主”的標籤,因而他接戲格外謹慎,生怕再走錯一步。
“唉。”
吳啟華沉思良久,下定決心,“我還是去人鬼狐吧。”
陶大宇心直口快,“那豈不是說,咱們要對打了?”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人鬼狐》和《大時代》已是明顯的競爭之勢,畢竟台慶劇隻有一個,有成,就有敗。
十年了,同學裡有的成了影後,有的片約無數,有的銷聲匿跡,有的已經不在了。
誰又清楚哪條路是對的?
職場本就是由無數個選擇構成的,正確的選擇讓人步步高昇,最終達到青雲之顛。
而錯誤的選擇讓人挫折不斷,最終,沉淪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