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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從桂省稱霸南洋 >
第17章 糧草
第17章 糧草
糧庫在邕城南門外，十二座青磚大倉，每座倉能存糧三千石。倉是猛帥民國十五年起建的，一年建一座，建了十二年。青磚是從桂城運來的，糯米灰漿勾縫，倉底架空三尺，防潮防鼠。倉門是整塊柚木做的，兩寸厚，包著鐵皮，鐵皮上釘著銅釘，排成“福”字。十二年，十二座倉，十二個“福”字。
趙主任管了這些倉二十年。他叫趙老四，桂省全州人，民國十七年進的糧庫，從搬運工乾起，扛了三年麻袋，升了庫管，又幹了五年，升了副主任，再乾八年，升了主任。二十年下來，十二座倉裡每一袋糧食他都摸過。哪座倉存的稻穀，哪座存的小麥，哪座存的黃豆，哪座存的綠豆，他閉著眼都能走進去找到。每座倉的鑰匙都掛在他腰上，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糧庫的人老遠聽見鑰匙聲就知道趙主任來了。
李南圖到的時候，趙主任正蹲在一號倉門口抽煙。他五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每一道裡都嵌著糧倉的灰。手指被麻袋磨了幾十年，指腹上的老繭厚得像鞋底。他看見李南圖從車裡出來，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來，腰間的鑰匙嘩啦響了一聲。
“少帥。”
“開門。”
趙主任從腰上解下鑰匙串，翻到一號倉那把。鑰匙是銅的，被他摸了二十年，表麵磨出一層暗沉沉的包漿，鑰匙齒都磨圓了。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鎖芯彈開。倉門推開，糧食的氣味撲麵而來——稻穀、小麥、黃豆，混在一起，被秋末的太陽曬了一整天，暖烘烘的，帶著穀物特有的甜味。這種氣味趙主任聞了二十年，每天早晨開倉門的時候聞一次，傍晚關倉門的時候聞一次。他知道以後聞不到了。
李南圖走進去，抓起一把稻穀，攤在掌心裡。穀粒飽滿，乾燥，用指甲掐一下，掐不出印子。他把稻穀放回去，拍了拍手，掌心留下幾粒穀殼碎屑，在陽光下泛著金黃色。
“十二座倉，全在這裡了？”
“全在這裡了。”趙主任跟在後麵，兩隻手搓來搓去，搓得掌心的老繭沙沙響。“少帥，這些糧食是猛帥攢了二十年的。民國十五年攢起，那年收成好，猛帥說留一手，建了第一座倉。以後年年建，年年攢，攢到現在，十二座。民國二十七年日本人打進來，猛帥下令堅壁清野，我帶著人把十二座倉的糧食連夜轉移到山裡，一粒都沒給日本人留下。那時候我想，隻要糧食還在，桂省就還在。”
他沒有說下去。李南圖也沒有接話，往倉深處走去。稻穀裝在一人多高的竹圍裡，竹圍用竹篾編成，一圈一圈往上摞，摞到倉頂。每一圈竹圍上都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入庫年份。最裡麵那一圈掛的是“民國十五年”，竹篾已經發黑了，被稻穀壓了二十多年，壓得微微變形，但木牌上的字還清清楚楚——毛筆寫的，筆畫很重，是猛帥的字。猛帥每年新糧入庫都要親自來看，親手掛上牌子。二十二塊牌子，二十二個年份，從民國十五年到民國三十七年，猛帥的字一年比一年老。民國十五年的字筆畫鋒利，像刀刻的；民國三十七年的字筆畫發顫，像手在抖。
李南圖在最裡麵那圈竹圍前麵站定，把“民國三十七年”那塊牌子摘下來。木牌背麵用毛筆寫著一行小字：此圍稻穀入庫於七月十三日，桂省豐收，穀價平穩。趙主任的字，工工整整，像他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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