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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從桂省稱霸南洋 >
第15章 炸廠
第15章 炸廠
拆到第七天，能拆的都拆完了。六十台機床變成了一百二十多箱零件，碼在車間一側，箱蓋上的編號排成一條長龍。彭大柱已經押著第一批裝置走了水路，剩下的零件等著第二批、第三批裝船。車間空蕩蕩的，燈泡還亮著，照著空了的牆角。地上散落著鐵屑和木屑，踩上去沙沙響。空氣裡還殘留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拆不走的東西堆在車間最裡麵。一座鑄鐵爐子，比人還高，爐膛裡的煤灰還沒清乾淨，黑漆漆地積了厚厚一層。爐子後麵是煙囪，磚砌的，三十多米高，柳州城南門外最高的建築。煙囪的磚縫裡長出了青苔，年深日久，青苔已經黑了。爐子左邊是一台老式沖床，日本人炸廠那年就壞了，一直沒修，擱在那裡生了十幾年的銹。右邊是一堆廢鐵料，鋼筋、鐵板、報廢的槍管，亂七八糟堆成一座小山。
劉厚田蹲在爐子前麵抽煙。一根接一根，煙頭在腳邊積了一小堆。他在這座廠裡待了十五年，這座爐子燒出來的鐵水，澆過打武漢的炮，澆過守桂城的槍，澆過猛帥打回廣西時用的每一顆子彈。爐膛裡的每一鏟煤都是他親眼看著鏟進去的，鐵水包裡的每一爐鐵水都是他親眼看著倒出來的。現在要炸了。
李南圖是傍晚到的。老鬼開車，福特轎車的引擎蓋被柳州的泥路顛得鬆了，用鐵絲綁著，跑起來咣當咣當響。李南圖從車裡出來，左肩的傷被長途顛簸扯得隱隱作痛，他沒有按，直接走進車間。車間裡已經聚了不少工人，有的蹲著，有的站著，都不說話。他們看見李南圖進來，自動讓開一條路。
李南圖走到車間最裡麵，站在那座爐子前麵。爐膛裡還殘留著上個月燒過的焦炭，黑漆漆的，被燈泡的光照著。他伸手摸了一下爐壁，鑄鐵的，涼的。
“拆不走的，全部炸掉。”他的聲音不高，但車間裡的每個人都聽見了。“爐子，煙囪，沖床，廢鐵料，全部炸掉。一顆螺絲也不留給白健生。”
車間裡安靜了一息。沒有人說話。劉厚田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來。他的膝蓋發出哢嗒一聲，像乾透的木柴被折斷。
“什麼時候炸？”
“今晚。”
炸藥是劉厚田自己配的。兵工廠裡不缺炸藥，梯恩梯塊，雷管，導火索，一樣不少。他把梯恩梯塊碼進爐膛，一塊挨一塊，碼了整整三層。雷管插進葯塊中間，導火索從爐門裡牽出來，沿著地麵往外走，經過沖床，經過廢鐵料堆，一直牽到車間外麵的土坡後麵。煙囪底下也塞了葯塊，磚基座上鑿了一個洞，葯塊塞進去，導火索從洞裡牽出來，跟爐子的導火索匯在一起。劉厚田蹲在地上接導火索，兩隻手很穩，接頭的部分用膠布纏了又纏，纏得結結實實。他在這座廠裡配了十五年的炸藥，從來沒有出過差錯。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工人們都被撤到了廠區外麵的土坡後麵，蹲成一排。劉厚田最後一個出來，手裡握著引爆器。引爆器是老式的，一個木盒子，上麵有個T形手柄，用力按下去，電流通過導線點燃雷管。他把引爆器放在膝蓋上，蹲在土坡後麵，看著廠區的方向。
天已經黑透了。柳州城南門外的夜空被月光照得發白，兵工廠的廠房蹲在月光底下，煙囪的輪廓戳在天上，三十多米高，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廠房裡還亮著燈——劉厚田故意沒有關，讓燈泡亮著。他覺得炸廠這種事，應該在亮處炸，不能黑著炸。黑著炸，像做賊。
“少帥，你往後站。”劉厚田的聲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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